那十八道身影,在四十万大军之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可他们挺直的脊梁,却仿佛化作了一座永恒不倒的巍峨丰碑,用血肉之躯,死死地挡在了侵略者的铁蹄之前。
战争,从来都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
它是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当金榜的画面陡然一转,那份悲壮的诗意被瞬间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残酷。
三十万北凉铁骑,三代人的驻守,三代人的忠魂。
他们在这片贫瘠的黄沙之上,化作了抵御北莽黑潮的最后堤坝。
喊杀声撕裂了天幕,刀剑碰撞的尖锐鸣响刺穿了耳膜。
北莽的军队是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涛,一次又一次,疯狂地拍打着那道由血肉铸成的单薄防线。
金榜的视角在混乱的战场上飞速切换,每一个画面都浸透了鲜血。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胸膛被三支长矛贯穿,钉死在沙土里。
他倒下的最后一刻,没有看向身后的家乡,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手,擦拭着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一辈子的北凉刀。
刀锋上的血迹,映着他浑浊却无一丝悔意的眼眸。
一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士兵,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混着血污与泪水。
他嘶吼着,将断刀捅进一个北莽蛮子的咽喉,自己也被另一侧的长刀腰斩。
身体分离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封还未寄出的家书中,对未曾谋面的妻儿的承诺。
平安。
为了这两个字,他们几乎拼光了最后一个人。
防线在一次次冲击下崩溃,又在一次次悍不畏死的填补中重新立起。
倒下一排,后面的人便踩着同袍的尸体顶上。
没有后退。
绝不后退。
每一块墓碑下,都埋葬着一个不屈的灵魂。
终于,画面定格。
尸山,血海。
天与地都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在那尸山血海的最中心,唯一站立着的身影,是徐凤年。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不堪,浑身浴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一夜之间,那原本乌黑的长发,竟已变得雪白如霜。
枯寂,死败。
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那三十万袍泽的逝去,被彻底抽干。
他手中紧握的北凉刀,刀锋卷曲,布满了米粒大小的缺口,几乎成了一把废铁。
可就是用着这样一把刀,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惨烈代价,在最后关头,亲手斩下了北莽军神拓跋菩萨的头颅。
北莽南下的野心,被他一刀斩碎。
他守住了国门。
他守住了人间。
离阳皇宫,金銮殿内。
皇帝赵淳死死盯着天幕中的景象,明黄色的龙袍下,身躯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从尾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
恐惧。
这不是对一个臣子的忌惮,而是凡人对神魔的畏惧。
北凉这把刀,这把被他视作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刀,比他想象中,比离阳朝堂上所有人想象的,还要锋利千万倍。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而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如果此刻,那个白发披散的男人,那个浴血的北凉王,调转刀锋。
哪怕他只剩下一人一刀。
这偌大的离阳江山,这稳固的赵氏天下,无人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