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陈长生出了门。
身上换了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深灰色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还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头上扣了顶边缘破损的竹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脚上的草鞋也换了双底子厚实些的,走起路来声音轻。
这副打扮扔进坊市的人堆里,半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没往热闹的主街去,而是贴着墙根阴影,七拐八绕,朝着西区那片走去。越靠近“利来赌坊”,空气里的味道越杂。劣质烟草的呛味,汗酸味,还有股说不清的、混合了兴奋与绝望的躁动气息。
赌坊的门脸不小,挂着盏红得俗气的灯笼,映着“利来”两个褪了金粉的大字。门是开着的,里头喧嚣鼎沸,吆五喝六的喊声、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还有突然爆发的狂笑或咒骂,混成一片,热烘烘地往外涌。
门口蹲着两个汉子,抱着胳膊,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进出的人身上刮来刮去。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打,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里别着短棍。正是黑虎帮看场子的弟子,都有练气一二层的修为,脸上带着股混混特有的横劲儿。
陈长生没靠近,隔着十来丈远,混在一群看热闹的闲汉和匆匆路过的散修中间,假装蹲在路边一个卖劣质符纸的摊子前翻捡,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定了赌坊门口。
他在看。
看赌坊两边相邻的铺子是什么,有没有后巷。
看进出的人流高峰是什么时辰,哪些人像是熟客,哪些是新面孔。
看门口那两个看门弟子换班的规律,他们注意力最松懈的时候是几时。
看赌坊侧面有没有矮墙,屋顶的瓦片结不结实。
脑子里像是开了张无形的图,一点点把看到的信息填进去。大成级的《基础身法》带来的不仅是速度,还有对环境的敏锐感知。哪个位置有视觉死角,哪条路线撤退最快,他下意识地就在心里盘算。
蹲了小半个时辰,腿有点麻。他刚想换个姿势,赌坊里突然炸开锅似的吵嚷起来。
“操你娘的!出老千!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赤红着眼、衣衫凌乱的壮汉被两个看门弟子拧着胳膊,从里头推搡出来。
“少他妈血口喷人!输不起就滚!”拧着他右胳膊的看门弟子骂道,狠狠一推。
那壮汉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后倒,正好撞在另一个想进门的赌客身上。两人顿时推搡叫骂起来,堵在门口。
“让开!都他妈让开!”看门弟子火了,伸手去扒拉人群。
就这一乱,原本松散围着看热闹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陈长生也跟着人流被往前带了几步,离赌坊门口一下子近了。
混乱中,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是门口左边那个脸型瘦长、眼神格外阴狠的看门弟子。那人原本正盯着推搡的两人,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扫了过来,落在陈长生身上,顿住了。
陈长生心里一紧,立刻低下头,转身想往人堆后面缩。
“你!”那瘦长脸弟子却伸手指了过来,声音尖利,“戴斗笠那个!站住!”
周围稍微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顺着那弟子的手指看了过来。
陈长生心跳漏了一拍,脚下却没停,反而加快速度,想挤进身后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