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转身进屋,从自己箱子底翻出几样东西:一本旧小说《啼笑因缘》,是当年贾东旭谈恋爱时送她的;一支镀金已经掉色的钢笔;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背面印着旗袍美人。
都是“四旧”。
她攥着这些东西,手在抖。
交,还是不交?
下午,陈建国从区档案局回来,拎着一大袋档案。
刚进办公室,阎埠贵就急匆匆跟进来:“陈组长!不好了!”
“慢慢说。”
“院里……院里好几户人家,开始偷偷烧东西了!”阎埠贵擦着汗,“后院老王家,把一套《三国演义》连环画烧了!中院李婶,把她婆婆留下的绣花鞋烧了!烟味都飘出来了!”
陈建国眉头一皱:“乱烧东西,容易引发火灾。你去通知,所有‘四旧’物品,统一交到街道办登记处理,严禁私自焚烧。”
“可……可他们怕啊!”阎埠贵说,“那些学生到处宣传,说家里有旧东西就是思想有问题。谁不怕?”
“怕就更要按程序来。”陈建国放下档案袋,“你马上去,挨家挨户通知:第一,自查自清;第二,主动上交;第三,街道办统一造册,该销毁的销毁,该保留的保留——有文物价值的,上交国家。”
“文物价值?这怎么判断?”
“我会请区文化馆的人来看。”陈建国说,“记住,重点是‘主动’二字。主动上交的,不予追究。隐瞒不报被查出来的,要严肃处理。”
“明白!我这就去!”
阎埠贵走了。陈建国打开档案袋,开始翻阅。
易中海的档案在最上面。八级钳工,技术骨干,但历史问题清晰写着:曾担任“三位大爷”之首,搞封建大家长制,包庇贾家骗捐……每一项,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都可能被放大。
他往后翻。刘海中的档案:七级钳工,有打骂孩子的问题,政治上“官迷心窍”……
秦淮茹的档案:投机倒把,监护失职……
甚至阎埠贵,也有“爱占小便宜”“经济上不干净”的记录。
每个人,都不完美。
而在狂热的年代,不完美就可能成为罪状。
陈建国合上档案,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学生又来了,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检查。态度很粗暴,门拍得砰砰响。
他看见易中海从技术服务社出来,跟学生说了几句,学生就要往社里闯。易中海拦着,双方争执起来。
陈建国快步下楼。
技术服务社门口。
“凭什么不让我们检查?”领头的学生瞪着易中海,“这些机器都是旧社会的吧?一看就是封资修的产物!”
“这是生产工具。”易中海挡在门前,“我们靠它给街坊修东西,搞生产,怎么就成了封资修?”
“旧的就是旧的!”学生不依不饶,“让开!我们要进去清查!”
“不让!”易中海也急了,“这里面有精密设备,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双方僵持。
这时陈建国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学生看见他穿着干部装,语气缓和了些:“同志,我们要检查这个工坊,这个老师傅不让。”
陈建国看了易中海一眼,然后对学生说:“这个技术服务社,是街道办直属的集体单位,正在为‘支援三线建设’赶制一批急需零件。设备都是生产工具,不是‘四旧’。”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区工业局的批文,技术服务社承担着技术革新和支前任务。设备需要保持完好,不能随意检查。”
学生接过文件看了看,有些犹豫。
“当然,‘破四旧’运动我们要坚决支持。”陈建国话锋一转,“这样,你们派两位代表,跟我进去看看。但只能看,不能碰。可以吗?”
学生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陈建国带着两个学生进社,快速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这台车床,正在加工援建贵州的螺丝零件;这台铣床,要改造后支援甘肃;这些工具,都是生产必需的……”
学生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懂技术,最后点点头:“那……那好吧。但你们要保证,这些设备只能用于生产,不能搞封资修那一套。”
“保证。”陈建国送他们出门。
学生走了。易中海长出一口气:“陈组长,谢谢您……”
“谢什么。”陈建国看着他,“易师傅,从今天起,技术服务社所有设备,全部贴上‘支前专用’标签。所有生产任务,都要跟‘三线建设’‘技术革新’挂钩。明白吗?”
易中海懂了:“明白!我这就去办!”
“还有,”陈建国压低声音,“把你那些老技术书、老图纸,全部整理出来。有价值的,我帮你申请‘技术档案’保护。实在保不住的……该处理就处理。”
易中海眼眶一热:“那些书……跟了我三十年……”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建国拍拍他的肩,“保住手艺,比保住书重要。”
说完,他转身回办公室。
院子里,学生还在挨家检查。哭闹声、争执声、摔东西的声音,隐隐传来。
山雨欲来。
而他,必须在暴雨降临前,打好所有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