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儿,你可知,音律之道,固然可陶冶性情,可到了他这般境界,已不仅仅是技艺,而是近乎于‘道’的感悟与运用。
他能以琴演绎《沧海潮音》至此等地步,说明他对音律的领悟、对真气与音波结合的微妙把握,已然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这等悟性,这等对‘道’的亲近感,若是辅以足够精深的内力修为……”
他再次长叹一声。
“假以时日,他必定能成为不弱于为父,甚至可能超越为父的武林绝顶高手。音律化武,杀人无形,亦能救人水火,本该是他大放异彩的道路。”
黄蓉听得有些迷糊,又有些不服气。
“爹爹,您这话说的。叶师兄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他懂那么多,又会弹琴下棋画画,待人温和有礼,岛上谁都喜欢他。难道非要成为武林高手,打打杀杀,才算有出息?”
“你懂什么!”
黄药师这次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蓉儿,你自小在桃花岛上长大,虽有阵法守护,少经风浪,但为父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当今之世,乃是武道为尊的天下。九州大陆,诸国并立,门阀宗派林立,江湖之中更是高手辈出,龙蛇混杂。
乔峰降龙掌刚猛无俦,张三丰太极圆转如意,叶孤城天外飞仙惊世,东方不败绣花针鬼神莫测……这些绝顶人物,哪一个不是凭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方能傲视群雄,护佑一方?
没有实力,便是怀璧其罪,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外界之凶险,人心之诡谲,远超你的想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女儿依旧有些懵懂不服气的俏脸,语气加重。
“你以为,可以一辈子待在桃花岛上,安安稳稳?是,有为父在,自然可护得桃花岛一时安宁。但世事无常,强中更有强中手,为父也非天下无敌。
更何况,人活一世,岂能永远龟缩一隅?你们年轻人,将来总要出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若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一旦离岛,便如羊入虎口,只能任人宰割,受制于人!到那时,纵有满腹经纶、诸般才艺,又有何用?不过是徒惹人觊觎的累赘罢了!”
黄蓉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话语说得一怔,她从未见过父亲用如此沉重的语气谈论这些。
她本能地反驳,带着少女的天真与倔强。
“那……那我们就一辈子不出去嘛!桃花岛这么大,这么美,什么都有。有爹爹保护,我和叶师兄就待在岛上,平平安安的,不是很好吗?”
“糊涂!”
黄药师脸色骤然一变,眉宇间透出一股罕见的怒意与更深沉的忧虑,他低声怒喝,声音虽压着,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蓉儿!为父能护得了你们一时,难道能护得了你们一世?为父也会老,武功也可能遇到瓶颈,甚至可能遭遇不测!这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谁敢言永远不败?永远无恙?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最终,你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
他指着不远处依旧沉浸于抚琴中、对这番对话毫无所觉的叶天,痛心疾首般说道。
“你看他!悟性、心性、品性,皆是上上之选,诸般杂学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甚至在音律一道上已隐隐有开宗立派之气象!可偏偏,偏偏在武学根基上,如同被天道斩了一刀!
为父传授的诸般精妙武学,他招式记得比谁都熟,道理说得比谁都透,可一旦运功行气,便滞涩不前,内力增长缓慢如龟爬,数年苦修,竟始终停滞在后天初期,难以寸进!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空怀绝技而无施展之力!这是何等可惜?何等浪费?!”
黄药师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番话憋在心里已久,今日见叶天琴艺大进,触动之下,终于忍不住对女儿吐露了这最深切的惋惜与忧虑。
“若是他始终如此……将来,莫说闯荡江湖,便是想要在这愈发不太平的世道中安稳守住桃花岛这一份基业,也是千难万难!难道真要让他,让你,一辈子困守孤岛,将安危全然系于为父一人之身吗?”
黄蓉被父亲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曳,她从未想过,在父亲眼中,叶师兄的处境竟如此令人忧虑,而外界的风雨,似乎也比她想象中要猛烈得多。
她看着父亲严肃而带着痛惜的面容,心中那份因琴音而起的轻松欢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