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脸上的表情随着琴曲的起伏而变化，时而恬静，时而欣悦，仿佛随着琴音神游物外。
就连黄药师，这位在音律之道上早已登峰造极的宗师，在看到叶天抚琴的姿态、听到那流畅而充满灵韵的琴声时，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激赏。
他暗自点头，单以琴技而论，叶天此刻展现出的水准，圆熟老辣，意境超然，已然不逊色于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自己，甚至在某些灵动与变化上，犹有过之。
这份天赋，当真惊人。
然而，就在黄药师暗自赞叹之际，桃林间的琴曲之风，陡然一变！
原本那婉转平和、充满自然意趣的旋律倏然收敛，琴音陡然变得开阔、浩渺、深沉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意境随着音符铺展开来，仿佛让人瞬间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滨。
琴声初时如远海微澜，平静而辽远，蕴含着无穷力量；继而，潮声隐隐，由远及近，那并非真实的水声，而是通过精妙绝伦的节奏、力度与音色变化。
在听者脑海中清晰地构筑出“潮水不断拍打、向前奔涌”的壮丽声响！层层叠叠，循环往复，带着大海特有的呼吸与韵律。
“这是……？！”
黄药师脸上的悠然与赞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耳朵，再次凝神细听。
没错！绝不会错！
这磅礴浩渺、以音摹形、直指意境的曲子，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以自身对大海潮汐的感悟融入箫艺，独创出的得意之作——《沧海潮音》！
可这怎么可能？！
《沧海潮音》曲谱复杂精微至极，其中蕴含的真气运转与精神契合的要求极高。黄药师自负，天下间除了自己，或许只有寥寥几位精通音律且内力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大家，才有可能凭借箫勉强演绎出其六七分神韵。至于用其他乐器？
尤其是与箫特性迥异的琴？他从未想过，也认为几乎不可能成功。琴弦之音，清越有余，而难具箫声的浑厚绵长与虚实变化，如何能模拟出潮汐的吞吐磅礴？
但此刻，叶天不仅在用琴弹奏《沧海潮音》，而且弹奏出的效果，竟隐隐比原版用箫吹奏更为贴合“潮音”的某些意境！
琴弦震动产生的泛音，叠加出一种奇特的、仿佛海浪回响般的空间感；指尖力度的精细控制，将潮水拍岸的轻重缓急、浪花破碎的细碎晶莹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更让黄药师心神剧震的是，曲子中几处他自己都觉得尚有斟酌余地、未能完全如意的地方，此刻在琴音的演绎下，竟然变得无比顺畅自然，仿佛那一点点滞涩本就该如此解决，浑然天成，就像这《沧海潮音》原本就是为琴而创作的一般！
这个认知，如同曲中那骤然掀起的洪涛白浪，狠狠地冲击着黄药师的心神，让他内心翻涌，难以平静。
他看着那闭目抚琴、仿佛与琴音化为一体的青年弟子，眼神复杂无比。
又凝神倾听了几息，黄药师脸上那极度的震惊，渐渐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深切的惋惜之色。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恰好被刚从沉醉中稍稍回过神来的黄蓉捕捉到。
黄蓉睁开眼，见父亲脸上并无欣赏愉悦，反而带着惋惜，不由疑惑，低声问道。
“爹爹，你怎么了？是……是叶师兄弹得不好吗？可我听着，觉得这曲子好听极了，比我以前听过的任何曲子都要动人心魄呢。”
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叶天，眼中异彩连连。
黄药师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不，蓉儿，你听得没错。他弹得……不是‘好’，而是太好了。好到出乎为父的预料，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叹道。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为父用箫亲自吹奏这《沧海潮音》，还要精妙圆满几分。”
“啊？”
黄蓉闻言，更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喜色。
“那不是更好吗？说明叶师兄在音律上的天赋，青出于蓝呀！爹爹您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叹气惋惜起来了？”
“我惋惜的，正是他这身惊人的天赋与悟性啊。”
黄药师目光幽深地看着叶天，语气中的遗憾之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