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那气浪之中蕴含的真气,浩瀚如海,精纯无比,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御,与她阴毒偏激的“九阴白骨爪”真气属性截然相反,正好形成了克制!
“噗!”
梅超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黑色的血迹,身形被那连绵不绝的音波气浪震得连连后退,护体气浪剧烈波动,几欲溃散!
她心中惊骇到了极点!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琴音?竟然能将音波功修炼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不仅仅是攻击,更是形成了一个近乎领域的压制!而且,这琴音中的真气运转法门,这精微玄奥的变化……
忽然,她那灰白的、无神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琴声的韵律……这真气运转的独特感觉……虽然以琴演奏,少了几分箫声的幽咽苍凉,多了几分金玉般的清越与掌控感,但其核心的意境与那独特的潮汐起伏般的真气律动……
“这……这是……沧海潮音?!”
梅超风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
“不可能!这是师傅独创的箫曲《沧海潮音》!你……你怎么会?!而且……而且以琴演奏,竟能演绎出如此神韵,甚至……似乎比师傅原版更加完善精妙?!”
她当年在桃花岛学艺,虽然未能得传黄药师最高深的武学,但也曾远远听过黄药师在东海之滨吹奏此曲,那碧海潮生、天地共鸣的壮观景象与独特韵律,深深印在了她的记忆深处,永世难忘。
此刻,这熟悉的、却又似乎更加宏大精妙的韵律在耳边响起,瞬间击溃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偷学”的怀疑!
能学到《沧海潮音》不足为奇,江湖上或许有零星曲谱流传。但能将此曲修炼到如此境界,演绎出如此神韵,甚至青出于蓝,以琴胜箫……
这绝不是靠偷学就能做到的!这必须是得到黄药师真传,并且自身在音律与武学上有着超凡绝伦的悟性与造诣,方能达到!
这个自称“叶天”的年轻人……他真的是师傅的弟子!而且,是师傅在经历当年巨变、心灰意冷之后,破例收下的、倾尽心血培养的、天赋惊世骇俗的关门弟子!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梅超风的心头!
而就在这时,叶天的琴声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汹涌澎湃、如同惊涛骇浪般的音波气浪渐渐平息、收敛。琴音变得悠远、平和、却又带着一种直指人心、勾动往事的奇异力量。不再是攻击,而仅仅是纯粹的、优美的、蕴含着无尽回忆与情感的乐音。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静谧的院子里。琴声袅袅,仿佛带着人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东海之外、桃花盛开、与世无争的岛屿。
风吹过院中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琴声伴奏。
梅超风呆呆地站在原地,周身暴戾阴狠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微微侧着头,灰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叶天抚琴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琴声入耳,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早已被血腥与黑暗掩埋的回忆。
她仿佛又看到了桃花岛上,那漫天缤纷如雨的桃花……听到了弹指峰上清越的破空之声……闻到了绿竹林中清新的气息……想起了试剑亭前,师傅那孤高清冷、却又偶尔会对他们这些弟子流露出一丝温和的背影……
还有师兄陈玄风……那个与她相依为命、最终却惨死大漠的丈夫……
父母的惨死……被恩师带入桃花岛的温暖与惶恐……与师兄偷偷相恋的甜蜜与不安……盗取《九阴真经》时的鬼迷心窍与深深愧疚……
师兄惨死时的撕心裂肺……自己双眼被废时的绝望与黑暗……多年来如同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被江湖正道千夫所指的凄惶与怨恨……
一幕幕,一幅幅,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用暴戾与杀戮来掩盖的痛苦、愧疚、思念、不甘……此刻随着这熟悉的、却又更加完美的《沧海潮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冲击着她早已冰冷坚硬如铁石的心防。
她黑铁般的脸上,两行浑浊的泪水,不知不觉间,顺着那僵硬的肌肉纹路,缓缓滑落。泪水冲开了脸上的尘土,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佝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紧握着白骨鞭、青筋暴起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渐渐消散在夜风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寂静。月光依旧清冷,却仿佛多了几分柔和。
叶天缓缓收回抚琴的双手,将古琴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长身而起。
他白衣胜雪,立在月光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泪流满面、呆立原地的梅超风。
“现在。”
叶天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能信了吧,梅师姐?”
琴声余韵在清冷的月色中彻底消散,只留下满院寂静。梅超风浑身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被猛然拽回现实。
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她下意识地抬起那黑铁般、指甲尖锐的手,用衣袖粗糙地拭去颊边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笨拙。
她朝着叶天声音的方向,缓缓迈出一步,又一步,脚步不再如鬼魅般飘忽,反而有些迟滞。
直到距离叶天仅三步之遥,她才停下,灰白无神的眼珠“望”着眼前模糊的白影轮廓,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终于响起。
“叶……师弟?”
这一声“师弟”,叫得生涩,却仿佛耗尽了她此刻积攒的所有勇气与确认。
她顿了顿,不待叶天回答,又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关切与忐忑。
“师傅……师傅他老人家……一切可还安好?自……自我与玄风……离开桃花岛后,便再未听闻岛上确切消息。师傅他……”
她的声音哽住,那双曾令江湖人闻风丧胆、此刻却只余灰败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
除了早已化为黄土的陈玄风,那个如孤峰冷月般将她从泥泞中带走,授她武艺,却又被她伤得最深的人,是她心底深处唯一无法割舍、亦不敢面对的至亲与牵念。
叶天看着眼前这形容可怖、却又在月光下流露出无比脆弱与渴望的女子,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