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冬。
北京城的雪下得像是要把整个紫禁城埋葬。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严世蕃裹着貂皮大氅,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透风——不是冷的,是气的。
“张!居!正!”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四百年来严家积累的权柄和此刻滔天的怒火。严世蕃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站在他对面的青年官员,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个洞来。
张居正身着青色官袍,身形笔直如松。雪落在他肩头,他纹丝不动。
“你也敢和我侈谈为国?!”
严世蕃往前一步,貂皮大氅在风中翻卷,露出里面朱红色的仙鹤补子,那是只有一品大员才配穿的:
“国库空虚,我们想方设法弥补亏空!而你们却釜底抽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几个远处扫雪的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你们几时想过国?!几时想过我大明朝?!”
严世蕃的手指几乎戳到张居正鼻尖:
“大明王朝两京十三省!是在我的肩上担着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严部堂,下官只是奏请清丈田亩,追缴历年欠税。这怎么就成了釜底抽薪?”
“清丈田亩?”
严世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独眼里寒光一闪,“清丈的是谁家的田?追缴的是谁家的税?张太岳,你心里清楚!”
他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是咬着牙说:
“徐阶许了你什么?次辅?还是等我爹倒了,让你入阁?”
张居正脸色终于变了:“严部堂慎言!”
“慎言?我慎他娘的言!”
严世蕃猛地直起身子,袖子一挥,漫天雪花都被这力道带得乱飞: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到我大眀亡了国!我严世蕃无非陪着你们一块玩命就是!”
这话太重了。重到连张居正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
被这话说的,甚至差点误以为自己才是奸臣。
严世蕃看着他的反应,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了。从他爹严嵩入阁开始,严家在这大明朝堂上屹立了整整二十年。
他严世蕃虽然只是个工部侍郎,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真正的小阁老是他。六部的折子要先过他手,边疆的军报要他点头,就连宫里嘉靖皇帝修道的青词,大半也出自他的代笔。
两京十三省,四千多万百姓,每年两千万石漕粮,三百万两税银,这些数字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贪吗?贪。严家富可敌国,那些孝敬银子如流水般进了府库。可他真的只想贪吗?
若是只想贪,何必夜夜熬到三更,核对各地报来的灾情?
若是只想贪,何必顶着骂名推行“改稻为桑”,就为多那几十万匹丝绸的出口税银?
若是只想贪…何必此刻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和一个区区翰林编修争执?
张居正还想说什么,严世蕃却已经不想听了。他最后看了这个将来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男人一眼。
严世蕃忽然觉得眼脏。
不是脏张居正。是脏这世道,脏这朝堂,脏他自己身上这身朱红官袍。
他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