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皮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然后——
脚下突然一滑。
严世蕃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朱红色的裤脚不知何时散开了,正被自己一脚踩住。他想稳住身形,可汉白玉台阶上的雪早已冻成了冰。
“部堂小心!”
远处有小太监惊呼。
但来不及了。
严世蕃整个人向前扑去,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紫禁城巍峨的宫墙,是漫天飞舞的大雪,是张居正骤然变色的脸。那脸上甚至来不及掩饰,闪过了一丝本能的、隐秘的喜色。
原来如此。
严世蕃在坠落的瞬间,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原来你们都在等我倒下。
父亲老了,皇帝修道,清流虎视眈眈。严家这座大厦,早就只剩下他这一根柱子撑着。他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也好。
他闭上眼睛。
身体撞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剧痛,比想象中来得迟。
严世蕃感觉自己好像在往下坠,不停地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快掠过的景象。
不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而是破碎的光影,扭曲的颜色,还有无数张脸:嘉靖皇帝炼丹时的痴迷,父亲严嵩伏案书写时的佝偻背影,海瑞抬着棺材上疏时的决绝……
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文尔雅、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上。
那是谁?
剧痛终于袭来。
但不是摔在台阶上的痛,而是脑袋要裂开似的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硬生生挤进来:法学教授、汉东大学、政法系、高育良、省委副书记。
“沙瑞金同志将担任汉东省委书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严世蕃耳边响起,平静,威严,不容置疑。
严世蕃猛地睁开眼睛。
他抬起手,发现手指修长、干净,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也没有戴惯了的翡翠扳指。这是一双书生的手。
“育良同志?”
声音从左侧传来。严世蕃缓缓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刚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穿着一种奇怪的深色衣服,没有补子,没有官帽,但坐姿笔挺,不怒自威。
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沙瑞金、空降的省委书记、中央的决定。
“育良同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沙瑞金又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满桌的人都看过来。严世蕃用极短的时间扫视全场。长条桌,深色座椅,每个人面前放着茶杯和文件夹。墙上挂着鲜红的旗帜和某种徽章。窗户明净,窗外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这不是大明。
这不是嘉靖四十四年。
而他,严世蕃,大明工部侍郎、小阁老、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严家长子,此刻正坐在一个叫“汉东省委常委会”的地方,身份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更荒唐的是,他刚刚得知,自己期待已久的“书记”之位,被这个空降的沙瑞金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