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女人轻呼,抽手,指尖已现一圈牙印,血珠渗出,红得刺目。她却笑,笑得肩头轻颤,胸前牡丹似活过来,花瓣簌簌。
“打。”她轻声道,像吩咐丫鬟添茶。
四名赤鬼面具人拳脚齐下,专往旧伤招呼。铁拳砸在肋下,崔寒听见自己骨裂声,像枯枝被雪压断;靴尖踢在膝弯,他跪倒,膝盖撞碎地砖,碎石扎进皮肉,却不觉疼——《洗髓经》自行运转,气走伤处,血未冷便凝。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把一口血混着葡萄皮咽回肚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奇异地看清女人脚踝的银铃——铃内壁刻着“龙门”二字,微小,却锋利如刃。
拳影如雹,崔寒的意识却飘远:他看见宁瑶站在崖边,对他笑,银铃叮当;看见木剑上的火舌,母亲手;看见此刻自己跪在石厅,像一条被拔了牙的狼——却仍想咬人。拳风更重,他终是昏死过去,最后一瞬,听见女人轻笑:“拖回去,别真死了,我还缺个试药的小狗。”
夜里。
暗牢更深,连火把都省了,只留一盏油灯,灯芯短秃,像将死未死的萤。崔寒被扔回草堆,铁链加了一道,锁喉,锁踝,锁腕,如一条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虫。嘴里全是铁锈与血腥,他仰面,用牙咬开衣襟,露出胸口青紫——那里,肋骨断了两根,却奇异地不凹,反在《洗髓经》气机牵引下,缓缓复位。他抬手,指尖颤抖,却固执地结印:掌托天门——双臂高举,铁链“哗哗”绷直,气自丹田冲百会,再翻掌下按,血污随气走,自指尖滴落,黑如墨,臭似腐鱼。
一碗凉水放在手边,碗沿豁口如狼牙。他饮尽,水入喉,像雪落火炭,“嗤”地蒸出一口白气。随后盘坐,五心朝天,任断骨在肉里磨合,任毒气在血中奔突——疼,却清醒;清醒,便活着。
第三夜,雪霁,月光从天窗漏下,像一柄薄剑,直插崔寒胸口。他正运功至紧要处,忽听“叮”一声轻响——铁锁自断,断口平滑如镜。黑暗里,一道灰影飘入,无声无息,如鬼如魅。
“别吭声,是我。”声音清朗,带着一点笑,像雪里弹琵琶。灰影俯身,一张惨白面具覆面,左眼处插着一枚金光闪闪的细针——金针客!
崔寒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伤处,只化成一句:“宁瑶……”
“活着,”金针客塞给他一只小瓶,“却只剩半条命,让我先救你这半条。”瓶里药丸碧绿,入口即化,一股清气直透丹田,断骨处“咔咔”轻响,竟瞬间续接。金针客抬手,指间金光连闪,十二枚金针刺入崔寒十二要穴,针尾轻颤,如金蝶振翅。崔寒只觉气血翻涌,旧伤新毒竟被金针逼成黑水,自指尖“嗤嗤”射出,落地蚀出小坑。
“走!”金针客拎起他后领,像拎一只猫,足尖点地,人如灰鹤掠起。过道里,看守刚抬头,喉间已各插一枚金针,针尾颤都没颤,人便无声软倒。沿途牢门被金针震断,女人们再次被放,却这回无人尖叫,只无声跪谢,随后扶老携幼,消失在黑暗里。
神龙门密库。
石厅后,暗门三转,是一间秘库。库门重逾千斤,却被金针客用一根细针“咔”地挑开——针尖入锁,如游龙入海,三颤两挑,锁芯便乖乖吐舌。门开,一股陈腐墨香扑出,灯下可见一排乌木架,架上秘籍、兵刃、药瓶森列。
金针客指尖连点,取下一本乌金封面册子——《无锋玄铁剑谱》,又摘下一柄剑:剑长三尺六,却通体无刃,剑身黝黑,像一截夜色被匠人铸成铁;再取一只薄如蝉翼的手套,冰丝织就,触手生寒,针尖刺之不透。
“都给你。”他把剑、谱、手套塞进崔寒怀里,“剑名‘无锋’,手套‘冰握’,谱是东海剑痴所留,正好配你如今内力——以气驭剑,无锋胜有锋。”
崔寒抱住剑,像抱住一段黑夜。他抬眼,哑声:“为何救我?”
“受人之托。”金针客面具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宁瑶。她坠崖未死,却只剩半条命,被我所救。她说——”他声音忽低,带着笑,却像雪里藏刀,“‘我若回不来,便替我救他,告诉他,欠我的狗命,得留着慢慢还。’”
崔寒眼眶一热,却倔强地抬头,把泪逼回。金针客拍拍他肩,掌心内力一吐,一股暖流自肩井直透涌泉,崔寒精神一振。
雪夜。
神龙门正门灯火通明,弟子往来,却无人见两道灰影掠上屋脊,足尖点瓦,瓦上积雪竟无半分陷落。至外墙,金针客回身,左手一扬,十数枚金针如金雨洒下,钉入追兵穴道;右手挟住崔寒,自三丈高墙飘然而下,落地无声,雪面只留两点浅痕,转瞬便被风吹平。
墙外,一株老槐,树下系一匹瘦马,马背搭一只粗布囊。金针客把缰绳塞给崔寒:“囊里有十两碎银、一瓶金创药、三日干粮。南行三十里,有‘回春医馆’,馆主是我旧识,会替你治余毒。”
崔寒翻身上马,抱拳,声音嘶哑:“大恩……”
“别废话。”金针客摆手,身影已退入雪雾,声音远远传来,“宁瑶说,等她养好伤,自会来取她那份利息——你且好好活着,别让她扑个空。”
雪雾合拢,灰影已杳。崔寒打马,瘦马嘶鸣,铁蹄踏破银夜,向南疾驰。风卷斗篷,像一面残旗,猎猎作响。他怀中的无锋剑贴着胸口,冰凉,却让他想起宁瑶的手——同样冰凉,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他一点热。
月光照在马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是尚未愈合的江湖,和一段必须活下去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