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地庙外，残雪压檐，风从瓦缝灌进来，像钝刀刮骨。崔寒解开衣襟，左肋那道箭创已凝紫，马背一颠，伤口便又渗血，疼得他倒抽凉气。
庙供的土地公只剩半张泥脸，笑纹剥落，像被谁抠去了慈悲。崔寒把无锋剑谱摊在供桌，借窗棂漏进的冷月光，一页页翻。谱里剑式皆无刃，却招招夺命——“藏锋”“抱缺”“归朴”……他随手折一根庙外枯枝，照式比划，枝梢扫过空气，竟发出蜂翼般轻吟。
翻到封底，夹层里忽掉出一方薄绢，指甲盖大，上绘掌心纹络，旁注蝇头小楷：
“半式杀掌，共两招，需内力十载。余半式在心，悟成之日，更名杀神。”
崔寒苦笑——自己连十个月都没有。却仍把薄绢折成四方，贴胸藏好，像揣一团火。
干粮是金针客给的，一块冷硬黍饼，咬下一口，齿龈出血。他嚼得发狠，仿佛嚼的是仇人骨头。
夜沉到极点，庙外忽然“叮当”数声，似铁器交击，却短促，只几息便寂。崔寒按剑坐起，冷汗浸透裹伤布，终究没出去——他想起娘亲那句“活下去”，便不敢轻易舍命。
翌晨推门，雪地上仰躺一具尸体，喉间一点红，血珠已冻成珊瑚。死者手边一枚青龙玉佩，龙睛以翠玉雕就，森冷鲜活。崔寒拾起，龙身冰凉，像握一块冰做的刀。
医馆藏在山坳，四面雪压苍松，只一条樵径可通。院墙以老木为栅，缝隙里探出枯草药藤，风一过，干叶互击，沙沙如落雨。
门扉半掩，一截素衣袖探出来，白得几乎与雪色相融。袖中伸出的手指修长，指节却覆薄茧，像冰下藏锋。
“进来。”声音清冷，带着药香，仿佛一碗刚煎好的黄连。
崔寒牵马入院，最先撞进眼帘的是满院晒药架：桑白皮、鬼箭羽、七叶一枝花……雪光映着，药色比花艳。院中石磨上横一张木盘，盘里排着各式金针，细若牛毛，在风里颤。
女子立于廊下，一身素麻衣，发如雪瀑，却以一根乌木簪低低挽住。雪色映在她脸上，肤竟比发更冷，眉似远山含烟，唇薄如一线，整个人像冰雕的观音，绝美而近妖。
她抬眼，眸色淡到近乎透明，却像两口古井，投石不见回响。
“马是我借给金针客的，骑它来的，便是我要救的人。”她声音不高，却带回响，像雪谷里掠过的一阵风。
崔寒未及开口，女子已转身，衣角扫过药架，带起一阵清苦气息。“我叫莫提，不提的提。”
浴桶置于东厢，水色墨绿，浮满药渣。莫提以长柄勺舀水，沿桶壁缓缓注入，热气卷着苦辛味升腾，像一小片雾林。
“衣裳脱了，坐进去。水有毒，却可解你体内余毒。”她背身而立，目光落在窗外雪枝，并不看他。
崔寒伤处沾水，如万针齐攒，他咬得牙根渗血，硬是一声不吭。莫提似已听见，淡声补一句：“疼就喊，喊出来好得快。”
浴毕，她抛来一套粗布白衣，袖口绣着小小一株药草。“明日卯初，随我采药。”
夜里，崔寒被安排睡在堂屋地板，身下只一张草席，头畔却放一只青铜小炉，炉内燃着艾蒿，袅袅青烟如线，替他隔开寒凉。
他翻剑谱至“归朴”一页，以指为剑，虚虚划圈。艾烟随他招式游走，竟被切成细丝。
莫提倚在门框，悄无声息，看了片刻，忽道：“剑无锋，气须有锋。你腕力不足，肩却松，倒适合走轻灵一路。”
她抬手，以指虚点他肩井、曲池，两缕气劲透体而入，崔寒只觉臂弯一热，剑式顿时圆转。
“谢……先生。”
“我不是先生，”莫提转身，雪发在背上游走，“我只是个大夫。”
次日卯初，山径积雪没踝。莫提背手而行，脚步轻到踏雪无声；崔寒负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喘得似破风箱。
崖边一株紫背天葵，根须嵌在冰缝里。莫提蹲身，左手以指尖轻叩岩面，三下之后，右掌贴石，内力一吐，整块岩石竟无声而裂，草已完整入手。
崔寒看得舌挦——那掌力分明含少林“大慈大悲手”的柔劲，却更冷、更脆，像冰下炸雷。
归途遇狼群。七头灰狼，腹饥眼绿，呈半月围来。莫提折一段枯枝，长不逾尺，枝皮尚挂霜花。
“看好了。”
她起手太极剑式“三环套月”，枝梢画圆，一圈未尽，第二圈已生，七狼但觉眼前一花，俱被点了睛明穴，泪如雨下，哀嚎遁林。
枯枝在她指尖碎成齑粉，随风散。
崔寒忍不住问：“您到底师承何处？”
莫提掸去袖上雪粉，淡声道：“从小学医，病患付不起诊金，便传我一招半式。日久，便成了大杂烩。”
十八日转瞬。最后一夜，莫提以银针封他七处大穴，再以掌抵命门，渡入一缕寒玉般的真气。崔寒只觉体内余毒被那真气裹挟，化作一线黑水，从指尖渗出，滴在铜盆，竟发出轻微腐蚀声。
“好了。”莫提取过湿布拭手，背对他道，“明日下山。”
崔寒摸遍全身，只得那枚青龙玉佩，双手奉上：“诊金……”
“金针客已付过。”莫提回眸，雪发被灯火映出柔蓝晕圈，“三年后，武林大会，你入前三，可向盟主索一愿。届时把愿望给我，便是诊金。”
崔寒苦笑：“我学剑未满一月，先生太看得起。”
“我看人，比看病准。”她抬手，抛来一只小小药囊，“危急时捏碎，可保一息。”
下山雪深，马铃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