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口突然一声虎啸,震得松针雪簌簌落。一只成年东北虎陷捕兽夹,后腿血肉模糊,见人来,怒吼转成低呜,金睛里竟带哀求。
崔寒蹲身,以剑鞘撬夹。铁齿“咔”松,虎却未扑,只舔了舔伤腿,又舔了舔他手背,粗糙舌倒刺刮得皮肤微疼。
崔寒掏出莫提给的最后一瓶金创药,倒于虎创。虎昂首长啸,声震林樾,却转身而去,行三步又回头,对他颔首一礼,方没入雪幕。
未至官道,斜刺里杀出十余山匪,皆裹兽皮,面涂兽血,持刀斧,凶睛灼灼。
为首一人,肩扛斩马刀,刀背嵌铜环,一振哗啦啦如催命锣。
“留下马,留钱,留命!”
崔寒下马,解剑匣,无锋剑横于臂:“我三样都想留,只好借各位的命一用。”
匪首大笑,斩马刀劈头便砍。崔寒滑步避锋,以苗拳“凤凰三点头”虚晃,剑背连拍三记,铜环尽碎,刀势一滞;他顺势矮身,一式“古树盘根”,剑背扫在匪首胫骨,“咔嚓”脆响,腿骨裂。
余匪蜂拥。崔寒旋身入怀,剑无锋,却以剑脊为刃,贴腕、肘、肩,借力打力,苗拳短打寸截寸拿,每出一剑,必有一人关节反折。雪地上转眼倒七人,断臂折膝,哀嚎成一片。
剩最后两匪,胆寒欲逃。崔寒脚尖挑起积雪,雪粒挟内力如暗器,打中穴道,二人顿时跪地,动弹不得。
他收剑,呼出的气在冷空里凝成白雾,像一面小旗。
官道旁,那被救的女子倚树而立,身披猩红斗篷,衣角绣木槿。她约双十年华,却生得丰肌雪肤,眉目含情,唇角一点朱砂痣,像雪里落梅。
见崔寒过来,她盈盈一礼,声软如蜜:“奴家木兰,已无家,愿随郎君端汤奉茶。”
崔寒摆手:“我独身惯,护不得姑娘。”
木兰抬眸,泪光将坠未坠:“郎君嫌我脏?”
“不是……”
“那便带我走。”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触他手背,温软若暖玉。
夜里歇荒村废祠,木兰铺干草为榻,解衣欲共枕。崔寒吓得滚落床下,抱剑而眠:“姑娘自重,我……我练童子功!”
木兰掩唇低笑,眼波流转:“那便等郎君功成。”
登州城头,悬赏榜文:
“连云寨二十寇,杀人越货,每颗首级八两,寨主‘拦面叟’独一百两。”
崔寒揭榜,木兰立于城门口,替他整衣领,指尖留香:“郎君若回,奴酿桂花酒;若不回,奴剃度为尼。”
连云寨踞山腰,栅门高悬兽骨。崔寒负剑请入,言愿投伙。拦面叟盘坐聚义厅虎皮椅,银须垂胸,面戴半扇铁面具,仅露一只眼,灰白,似死鱼。
“打赢我手下,再说话。”
崔寒连败七场,以无锋剑背击断对手兵刃,却留人性命。拦面叟眯眼:“小子心软,难成大盗。”
“我只求财,不嗜杀。”
两日内,他端茶递水,与群寇掷骰赌酒,记下暗哨、地牢、宝库机关。第三日夜,他摸入库房,以青龙玉佩撬锁,卷走银票、珠翠,总值十万两。
第四日傍晚,灶房开三十坛“烧刀子”,崔寒暗投蒙汗药。酒过三巡,众匪东倒西歪。他以麻绳串粽,将二十人缚于厅柱,独留拦面叟。
月黑风高,聚义厅灯火如豆。拦面叟摘下面具,露出整张脸——竟是少年白,面皮褶皱堆叠,像百折铁扇。
“剑无锋?巧了,我鞭亦无名。”
他腰间软鞭“拦面叟”倏地弹出,鞭梢缀三角铁棱,破空尖啸,如夜枭啼。
崔寒心知不敌,却想起娘亲悬梁那夜,想起莫提雪发下的低语,心底蓦地生出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无锋剑起手“藏锋”,剑背贴臂,以内力震开鞭影;拦面叟鞭走龙蛇,一招“乌云罩顶”,铁棱连击剑脊,“叮叮当当”密如骤雨。崔寒虎口震裂,血沿剑柄淌,却半步不退。
三十招后,崔寒改以“杀神掌”半式,左掌虚引,右掌暗蓄,掌风虽弱,却带一股决绝死意。拦面叟冷笑,鞭化“铁锁横江”,缠住崔寒腰肢,猛力一扯——
崔寒借劲前扑,竟以身为饵,让鞭绕身三匝,欺入中宫,无锋剑反肘疾刺,剑背直击拦面叟心口。
“砰!”
内力相撞,烛火尽灭。黑暗里只听骨裂一声,拦面叟踉跄倒退,背撞厅柱,铁鞭软软垂地。
崔寒亦单膝跪,嘴角溢血,却咬牙站起,以剑撑身,一步一步,把拦面叟捆成粽子。
天将曙,他拖着二十名俘虏下山,雪地上犁出一道长长血痕,像给黑夜缝了最后一针。
衙门交割,一百六十两入手,薄得像纸,却重得能压弯少年脊背。
崔寒买马,北望汴梁。
身后连云寨,火起,映得初雪如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