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粮站灯火通明。
马车、独轮车、驴队……络绎不绝。麻袋堆先堵了后院,再堵了前厅,最后漫到街上,像一条沉睡的黑色长龙。
三千零七十二万市斤——数字被掌柜用朱笔写在大红纸上,贴在门口,墨迹淋漓,像一道讨命符。
黎明前最冷的一刻,崔寒倚在粮袋上小憩。梦里,他回到破庙,回到娘亲悬梁的房梁,麻绳晃啊晃,忽然变成一条由米面汇成的长河,把整座通州城淹成白茫茫一片。
他惊醒,鼻尖满是新米的甜腥。掌柜捧来最后的账册,双手颤得像风里的枯叶:“公子,齐了。”
崔寒把剩余的三万零一百六十两全推过去,又掏出那枚刑司腰牌——铜面盘龙,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随意在掌柜眼前晃了晃:“认得?”
掌柜扑通跪地,额头撞得咚咚响:“小……小人认得!大人放心,一日十车,少一车,您拿我全家脑袋祭天!”
“先运二十车,即刻。”
辰时,二十辆盖着厚棉被的粮车驶出城门。车辕碾过官道,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灰色堤坝。
崔寒坐在头车辕上,风掀起他鬓发,露出额角浅浅的疤。他摩挲着剑柄,目光笔直,仿佛要把这条路的尽头钉穿。
回到难民聚集点,雪原上已支起八口大铁锅。粥香蒸腾,像八朵软白的云。孩子们捧着破碗排队,眼睛瞪得极大,生怕一眨眼粥就消失。
木兰的马只剩骨架,十二个大汉眼窝深陷,却强撑着维持队伍。有人插队,他们抡起木棍便打;有人抢勺,他们直接按进雪里冻个半死。
木兰看见粮车,嘴唇抖了抖,终究没说出话。
崔寒跳下车,把无锋剑往雪地里一插,对掌柜吩咐:“把马骨也剔了,熬汤,只给孩子。”
掌柜连连哈腰,指挥伙计架锅。
粥香更浓,风雪却更急。崔寒站在锅边,看着难民们一口一口地喝,喉结滚动,仿佛自己也咽下一大口热烫的慈悲。
木兰走到他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万两,买他们多活几天……值得吗?”
崔寒没回头,只伸手接了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成水:“我不知道。”
“那你图什么?”
“图我今晚睡得着。”
夜宿荒林,雪压断枝,噼啪作响。木兰用瓦罐煮野山药,没油没盐,清汤寡水。她一边搅一边骂:“十万两买粮,自己吃这鬼东西,脑子有病!”
崔寒盘坐对面,五心朝天,洗髓经内力转十二重楼。睁眼,瞳仁在火光里澄澈如洗,他冲木兰笑了笑,那笑意轻得像雪落无声——
“或许,这就是侠。”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夜色里,像一把无锋的剑,安静,却挡在风雪与人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