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转瞬,程烁仍戴那半金半铜的面具,黑袍映着溶洞里幽暗的火光。他抬手,六枚银质罗刹面具依次排开,冷光闪动。
“清源阁。”声音不高,却压得灯火低伏,“大理暗桩的账本,就在西北角客房。杀、烧、毁,三策随你们选,只一条——动静别大,别惊了夏州巡兵。”
他目光落在崔寒脸上,似笑非笑:“银面十七,大考你杀人最利,这趟你带队。别让本座失望。”
崔寒上前一步,银面遮脸,只露出唇角,恭声应:“是!”
亥时,七匹快马冲出苍炎洞。月光下,黑衣银面,像一条游走的黑龙。
昼伏夜出,换马不换人,四百里一夜踏尽。天色微明,夏州城轮廓浮现在戈壁尽头,城头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口已有早市,崔寒抬手,七骑勒马。他解下背后无锋剑,用黑布包了,低声道:“越墙,别走门——省得登记画像。”
话音未落,他先自施展“飞云走”,身形如一缕青烟,三息便登上城楼顶。其余六人相继翻上,铁靴踏瓦,只发出极轻的“嚓嚓”声。
城内,崔寒挑了一家偏僻客栈——“安西栈”,土墙矮门,后院直通小巷,利于进退。
叩门,伙计睡眼惺忪,刚要开口,崔寒将一锭银子塞入他掌心:“七间上房,清静些,别问姓名。”
银面众人鱼贯而入,黑衣在晨光下泛着潮气。
房门一关,便有人按捺不住:“银面十七,不直接去清源阁,反倒住店?程舵主要我们速战速决!”
崔寒抬眼,眸子冷得像井里月:“你叫你妈呢!七人横冲直撞,是怕别人认不出我们是神龙门?夏州巡兵三千,你想被钉在城门口?”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那人喉头滚动,终是噤声。
崔寒随手点了两名身材瘦削的银面:“你们两个,乔装成货郎,去清源阁外踩点——”
“看清目标几人护卫,武功路数,账本藏处,明日行程。回来报我,再定动手时机。其余人,城内不许饮酒,不许生事,违令者——”
他指尖轻弹桌面,“咚”一声,木屑飞起,像一枚无声的雷,“——我亲手摘他面具,再摘他脑袋。”
众人同声低应:“是!”
子时,众银面各自打坐调息。崔寒换上一身粗布短衫,翻窗而出,身法轻得像一片落叶。
夏州军械库位于城西,高墙铁栅,巡逻队每十息一趟。崔寒贴墙根,听脚步远近,趁间隙翻入后廊。
库内灯火昏黄,木箱堆叠如山。他撬开第三排铁箱,一股火硝味扑面——震天雷,拳头大,外覆油纸,引线朱红。
“三十颗,够了。”他解下布袋,小心翼翼装入,每颗之间垫软布,以防碰撞。
忽听门外脚步逼近,他闪身梁后。一队兵士巡过,领队还嘀咕:“库正又抱美人去也,留咱哥几个喝西北风。”
待脚步声远,崔寒潜入库正寝房。门虚掩,一盏纱灯,照见榻上两人——库正赤着上身,搂一妖娆女子,鼾声如雷。
崔寒取了他衣旁腰牌:正面“戎器司”,背面“库正”。又抽其佩剑——剑身沉重,剑鞘嵌铜,是把百炼钢剑。
临走,他故意将一块神龙门的铜质腰牌丢在榻下,脚尖轻抹,留下凌乱脚印。
“明日,让程烁头疼去吧。”他心中暗笑,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派去踩点的两名银面回来禀报:
“目标向东,听他们的回话明天是要三天后往登州去,身边四骑护卫,看身手像宋国皇家人。账本贴身携带,暗藏于束腰夹层。”
他独自坐在窗前,把玩着库正的腰牌,指腹摩挲“戎器司”三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清源阁……账本……”他低语,眸中寒光闪动,“这趟,要让神龙门血债血偿。”
崔寒点头,正欲下令,忽闻街外马蹄轰隆,由远及近,直奔城西。
“戎器司办事,闲人退避!”
官兵铁甲铿锵,火把如龙,目标并非客栈,而是西夏边境的苍炎洞神龙门分舵。库正披挂齐全,脸涨得紫红,怒马当先,戟指洞口:“神龙门贼子,盗我佩剑、腰牌,踏平此地!”
程烁一头雾水,仍披袍而出,半金面具下的声音冷冽:“库正大人,深夜动兵,所为何事?”
“少装蒜!”库正甩出那块神龙门的铜腰牌,啪地砸在石阶,“此物在你洞口拾得,本官佩剑、腰牌俱失,不是你神龙门所为,又是谁?”
他不再废话,抬手一挥——
“攻城弩,放!”
霎时火箭如雨,洞外木栅、岗楼瞬间火起。程烁怒极,却不得不调集人手迎战。银面、铜面蜂拥而出,与官兵杀作一团。
与此同时,夏州城东南,清源阁。
崔寒已率六名银面,黑衣蒙面,潜至后巷。阁内灯火阑珊,护卫巡夜,脚步轻而齐,显是宋国皇城司的好手。
“分两路。”崔寒低语,“东墙三人,制高弩手;西墙三人,随我入阁。毒针、毒烟为主,不得硬拼。”
他取出一支竹管,内含“碧磷烟”,火石一点,青烟袅袅,顺风飘入高窗。
片刻,阁内咳嗽声起,护卫脚步踉跄。崔寒飞身跃墙,如夜蝠掠瓦,直入内院。
西北角房间,窗纸微亮。他指尖沾口水,点破窗棂——
案上青灯,灯下年轻人正合衣而卧,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
四名护卫或倚或坐,眼皮沉重,毒烟已入肺腑。
崔寒抬手,三枚毒针自袖口激射,“噗噗”没入三护卫咽喉;余下一人刚欲拔刀,被他翻窗而入,扇骨一点,晕穴倒地。
年轻人惊醒,尚未来得及呼救,崔寒已捂住其口,低语:“借账本一用,留你性命。”
手刀斩落,年轻人昏厥。崔寒取走紫檀匣,打开一看——
册页密密麻麻,盖着大理国密印,正是大理暗桩在宋国的分部、交接、银两、人员名单。
他合上匣盖,抬手一挥,东墙三人已解决弩手,亦翻入室内。
“撤!”
崔寒七骑连夜出城,绕开官道,循戈壁旧道直扑苍炎洞。尚未逼近,已见远处山壁被火把映得通红,喊杀声随风卷至。
“看来库正真动手了。”崔寒低语,抬手示意众人弃马,借乱石掩迹,潜到洞外。
此时战况正酣:
洞口木栅尽燃,火舌舔空;
程烁亲率银面、铜面,依托凿岩箭孔,向下放弩;
官兵竖铁盾为墙,攻城弩、火箭轮番怒射,双方尸首横陈,血沿石阶流淌。
崔寒背好黑箱与无锋剑,回头吩咐六人:“分散混入,助守洞兄弟,但莫恋战——听我哨响,全部后撤至暗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