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寒弯腰,以指压土,指尖沾了泥,像点了淡淡的胭脂。宁雅侧目看他——少年低头时,颈后脊骨微凸,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却乖乖听她讲花性。她心里软了一下,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午后,洗妆楼小窗半掩。案上摆着金叶小炉、琉璃研钵、玉柄香刀。宁雅以香刀削下一瓣晨桃,又挑了半勺龙涎,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治香与养花同理,先静心。”她抬袖,袖口滑出一截皓腕,腕上戴一只极细的桃金镯,镯尾坠两粒小金铃,轻响如雀。
崔寒学着她的样子研香,手腕却僵,香屑飞得到处都是。宁雅轻笑,覆手在他腕上,带着他缓缓画圈:“用肩力,别用手腕。”
香末渐成,她取来一只桃形铜印,压成一枚小小香饼,放进金叶小炉。一缕白烟升起,带着桃花与雪水的冷甜,在两人之间盘旋。
崔寒吸一口,只觉胸臆清凉,连肩背的旧伤也松快几分。他心里暗想:这香气,比江湖上任何一味金创药都管用。
香雾未散,侍女桃笙快步而入,着淡粉比甲,腰间悬一枚桃核小铃。她在宁雅耳边低语两句,声音轻得像花影摇。
宁雅微微颔首,眸光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旋即恢复柔雅,对崔寒笑道:“我去换件衣裳,你自去练剑,午后再陪我给桃树松土。”
崔寒不疑有他,提剑出院。宁雅随桃笙转过回廊,进入一间无窗静室。室内早有黑衣人候着,见她便单膝点地,递上一支细竹筒。
竹筒内,是密探以蝇头小楷写就的急报:西夏苍炎洞火后余烬,程烁未死;宋国皇城司已查至夏州。
宁雅以烛火焚了密报,灰烬散入香炉,声音轻得像落雪:“再探,莫惊动旁人。”
她转身,桃金镯在腕上发出极轻的“叮铃”,像桃花坠地,无人听见。
次日天未亮,别院侧门轻启。一位老裁缝被桃笙引进,提着乌木量尺,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认得这是皇家别院,却不敢抬眼。
宁雅坐于“洗妆楼”小厅,只披一件家常月白缎衫,襟口以淡粉丝线锁边,绣着半开桃花。她抬手示意:“给他量。”
崔寒被拉来站得笔直,老裁缝不敢触公主衣角,只隔空比尺,口中连连:“肩阔、腰窄、腿长,好身骨!”
宁雅以扇掩唇,声音里带着笑:“用最好的云锦,里衬要狐腋,袖口绣桃花,但别太张扬——一百两,明日巳正送来。”
她又递出一锭十两的元宝,“加急费,老人家莫推。”老裁缝双手捧银,颤声应下,退出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午后,桃花径。
崔寒持无锋剑,剑背厚,剑风沉,一式“苗刀断水”劈出,草尖齐刷刷低头,花瓣被震得离枝,在风中旋成粉雨。
宁雅坐于石凳,捧一盏桃花蜜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桃金镯。她目随剑走,心里默评:
“刀意仍带三分杀气,须再以太极化之。”
崔寒收势,汗气蒸腾,衣角桃花纹被日光照得鲜活。他走向凉亭,桃笙斟茶,他却不饮,只以袖口擦汗,问:“明日新衣,可还合身?”
宁雅轻笑,眸光柔软又遥远:“我量的人,自然合身。”
她抬眼望向远处老桃,花苞在风里轻颤,像一颗按捺不住的心。
夕照西下,两人并肩给老桃松土。宁雅以银铲掘泥,崔寒用木锄培土,偶尔指尖相触,皆不动声色。
土毕,宁雅拍去掌心尘,递过一瓣自己制的冷香饼:“放在枕下,能安梦。”
崔寒接过,指尖碰到她掌心,只觉冰凉柔软,像触到一朵真正的桃花。他心里莫名一跳,却见对方已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披狐裘的背影,和鬓边那枝绿萼梅。
暮色渐合,桃花别院灯火次第亮起,像雪夜里开出的一树树花灯。崔寒把香饼放进怀里,忽觉这桃花深处,香气太甜,甜得有些像——陷阱。
他摇头失笑,提剑回房。身后,宁雅立在水榭曲栏旁,指尖轻抚桃枝,眸光深似夜潭。
风过,桃金镯轻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被花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