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别院西厢，地龙烧得旺，炭火“噼啪”作响。
崔寒平卧锦榻，胸口缠满雪缎绷带，药香与龙涎混在一处。每日寅正，桃笙准时捧来汤药——赤丸化水，棕丸研粉，药色如琥珀，入口苦甘。他暗自运起洗髓经，导引药力，内力沿经络缓缓流转，四日后才得以下床。
初踏地，他仍觉骨缝生风，扶廊而行，窗外早桃花苞轻颤，像替他庆贺。
凉亭建于后园中央，重檐八角，顶覆碧瓦，檐角悬铜铃，风过叮当作响。亭周碧草如茵，石径蜿蜒，引向一泓小池，池上假山石笋嶙峋，水雾自石隙喷出，映日成虹。
宁雅坐于亭心，面前海棠式小几，上摆雨过天青瓷盏，盏内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她睫前轻晃。她今日着一袭宫装：
-月白为底，轻覆淡粉，裙幅十二片，每片绣一株半开桃花，花蕊缀极小南珠，行走微晃，珠辉流转；
-外披白狐腋毛短斗篷，毛尖透出淡粉，是极罕见的“桃花狐”；
-鬓边仍簪绿萼梅，夜明珠藏在花蕊，映得肌骨晶莹。
她手执银剪，正修剪案上插花，指尖轻动，像在与花低语。
崔寒赤足踏草坪，玄色练功服被风吹得猎猎，衣角桃花纹隐约可见——那是桃笙临时缝上的，免得他再穿破布。
无锋剑作刀，他练的是苗刀十三式，刀背厚，刀风沉，每一式劈出，草尖齐刷刷低头，像被巨镰扫过。
宁雅以茶盏遮唇，目光却紧随刀光：
“刀走偏锋，却含太极圆意——是六妹的手法。”她心里微漾，面上仍云淡风轻。
一套刀罢，崔寒汗气蒸腾，收刀走向凉亭。桃笙上前斟茶，雨过天青的茶盏映出少年微显苍白的脸。
崔寒没接茶，只盯着宁雅。
“我脸上有东西么？为何一直看我？”宁雅放下银剪，抬眸一笑，珠铃轻响。
崔寒啜一口茶，声音低哑：“只是在想，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院，吃穿用度，非寻常商贾所能。”
宁雅以指尖轻点茶面，涟漪荡开：“女子爱花，本是天性。院子是家父的，我不过寄居。”她反问，“倒是你，为何从那么高的悬崖落下？”
崔寒握拳，指节微白：“我跟神龙门有些过节，他们追杀我，我便混进西夏苍炎洞分舵。无意间救了一位被囚的雪山派长老莫云渺，她答应替我寻逍遥门、传我雪山内功，并给我清修之地。谁知半路她把我推下悬崖，说我知她太多丑事。”崔寒故意隐去了账本的事，宁雅轻嗤，泪痣在颊边微动：“看来人家是怕你泄密，杀人灭口。”
她不再追问，递过一枝半开桃花，“插花吧，省得你总盯我。”
“过了明天便是除夕，你不回家看看？”宁雅以银剪剪去残枝，声音随意。
崔寒摇头，眼底暗光一闪：“我没家，父母都死了。”
宁雅手微顿，随即轻笑：“那今年一起过。我父母也忙，无暇陪我。明日请人给你做新衣裳，算我送你的年礼。”
崔寒连忙摆手：“已欠五十万零三千两，再收礼，猴年马月才能出这桃花别院行侠仗义？”
宁雅以茶盏掩唇，眸里含笑：“哪有大侠落魄到被人打落悬崖的？放心，衣裳不用你抵债。我可不想院里再多一个穿破布的叫花子。”
少年语塞，半晌才道：“那我教你武功抵债？”
“我对舞刀弄剑没兴趣。”宁雅放下茶盏，夜明珠在绿萼梅间闪了闪，“你安心收着，便是谢我了。”
风过，铜铃叮当作响，桃花影落满亭，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次日卯正，桃花别院薄雾未散，宁雅已挽着素纱斗篷立在花畦前。斗篷内里用极细的桃红线绣着暗纹，风一过，花影浮动，像把早春穿在身上。
她递给崔寒一只青花小盂，盂里盛着用桃花、晨露、雪水调成的“冷香泥”，声音比露还轻：“把根须蘸泥，再覆土，花才会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