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蛇一样钻进杨温词的骨头缝里。
他瘫坐着，背靠着那张被昵涅“清净”得过分光洁的书桌腿，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洇开的一小块霉斑。
空气里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泡面残渣的酸腐气，还有楼下隐约飘上来的、房东大妈指挥工人修理水管时尖利的斥骂声。
每一次锤子敲击管道的闷响，都像砸在他濒临破碎的神经上。
二百五十块三毛五。
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钢镚，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昨天那场百万美梦的狂欢，只留下更深的空虚和刺骨的寒冷。
神仙的打赏？呵，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专为戏弄凡人设计的、残酷的玩笑。“娘娘的恩赐，自有其深意。”
昵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空灵得不沾烟火气。
她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纤尘不染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光，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误入垃圾堆的稀世珍宝。
“你当心存感激，勤勉更新，以报圣恩。”
“感激？”杨温词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笑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昵涅，“感激她给我一个会炸水管的‘女友’？还是感激她让我体验了一晚上百万富翁的滋味，然后再一脚把我踹回这滩烂泥里？我拿什么更新？拿这二百五十块钱去网吧写吗？
还是指望你再用你那‘清净术’，把我脑子里那点可怜的灵感也‘清净’干净？”昵涅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感到困惑。
“凡人之欲，过于炽盛。娘娘赐下‘爽文币’，本为解你一时困厄，助你安心创作。你未能善用，反生怨怼，实非……”她的话戛然而止。
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七彩光晕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凭空浮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凝聚成一行流转着霞光的古朴篆字：【娲皇敕令：昵涅即刻起与杨温词同室而居，朝夕相对，以全慰藉之道，促其勤思妙笔。钦此。】
光字闪烁了三下，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空气中。出租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楼下锤子敲击管道的“咚咚”声，和杨温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同室而居？
朝夕相对？
在这十平米、连转身都困难的鸽子笼里？！杨温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昨天看到银行余额时还要惨白。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抗拒而变调：“不行！绝对不行！女娲娘娘她老人家是不是对‘慰藉’有什么误解？这地方就一张床！一个马桶！她这是要逼死我吗？！”
昵涅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她环顾这逼仄、污浊的空间，目光在墙角那个虽然被“清净”过、但依旧散发着凡人生活气息的蹲坑马桶上停留了一瞬，秀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娘娘法旨，不容违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杨温词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僵硬。
“不容违逆？”
杨温词几乎要抓狂了，“那好！神仙姐姐，您看清楚了！这地方就这么大！一张床！你睡哪儿？我睡哪儿？总不能叠罗汉吧？还有！”
他指着那个马桶，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玩意儿！您老人家昨天一个‘清净术’就让它炸了！以后怎么办？您是不是打算每次用完都给它来个彻底净化，然后我们天天赔楼下修水管？！”昵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她看了看那张吱呀作响、堆着脏被褥的木板床，又看了看冰冷的水泥地，最终，目光落回杨温词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娘娘旨意，同室而居。你睡床铺。我无需睡眠，可于此处静坐调息。”
她指了指床边唯一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空地。
“至于……五谷轮回之所，”她似乎费了点劲才说出这个文雅的称呼，目光再次扫过马桶，“凡间器物，确然脆弱。我……会尽量克制术法。”
杨温词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他算是明白了，跟这位神仙姐姐讲道理，就像对牛弹琴。女娲娘娘的金口玉言就是天条，没得商量。很快，现实的问题就砸到了脸上。
房东大妈带着一身怒气和水管工的汗臭味杀了上来，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温词脸上：“小杨！楼下厕所被你搞成水帘洞了！新贴的瓷砖都泡烂了！维修费、材料费、误工费，一口价，八百！少一分老娘今天就把你这破门板卸了抵债！”八百？！杨温词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了。
他哆嗦着掏出兜里所有的家当——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几张十块、五块，还有几个钢镚，摊在油腻的书桌上：“阿……阿姨，我……我就剩这二百五十块三毛五了……您看……”“二百五？！”
房东大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胖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你打发叫花子呢？！昨天不是还嚷嚷着什么一百万吗？怎么？钱呢？飞啦？”杨温词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昵涅，后者正安静地站在角落，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对眼前的凡俗纷争漠不关心。“我……我……”杨温词语无伦次。
“没钱是吧？”房东大妈冷笑一声，三角眼里闪着精光，“行！这月房租你也别交了！加起来一共一千！给你三天！三天后拿不出钱，带着你这……”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美得不似凡人的昵涅，“……带着你这不知道哪来的相好，给老娘卷铺盖滚蛋！哼！”
房东大妈摔门而去，留下杨温词对着桌上那堆零钱，欲哭无泪。
三天，一千块。
杀了他也变不出来。“凡间银钱，如此重要？”昵涅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废话！”杨温词没好气地吼道，“没钱就得睡大街！喝西北风！你神仙当然不用吃饭睡觉拉屎放屁！”
昵涅似乎被他的粗鲁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那块她指定的“静坐调息”之地，优雅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那姿态，仿佛坐在瑶池仙境，而非这散发着霉味的鸽子笼。
夜幕降临，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杨温词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