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糙米混着野菜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杨晨捧着粗陶碗,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味觉传来的反馈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胃部因久违的热食而痉挛,喉咙贪婪地吞咽每一口流质。
这具身体,饿得太久了。
他借着喝粥的姿势,目光悄然扫过这个“家”。土墙茅顶,院子夯土,角落堆着柴禾,一只瘦鸡在刨食。典型的古代贫农之家。原主的母亲——那位补丁衣服的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侧脸在灶火映照下,皱纹深如沟壑。
“娘。”杨晨试探着开口,用刚掌握的方言腔调,“我……昏过去之前,跟李二狗吵什么来着?脑子还有点浑,记不清了。”
妇人添柴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还能吵什么……你非说村口那三相神庙里的神像,脸孔看着不对劲,不像古物。李二狗是庙祝的侄儿,听了就恼,推搡间你头撞了石头……”
她忽然转身,眼里有泪光:“阿晨,娘知道你打小就爱琢磨这些古事,可有些话不能乱说啊。三相神保佑着咱们村,庙祝老爷更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我就说神像不对劲?”杨晨追问,“具体哪不对劲?”
妇人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几乎被灶火噼啪声掩盖:“你说……中间那尊神像的璎珞串法,像前朝‘弥勒教’被禁前的样式,不像是古传正法……”
杨晨心跳漏了一拍。
弥勒教。在地球历史上,那是南北朝至唐宋时期活跃的民间宗教,多次被朝廷镇压。如果这个世界的三相神崇拜,居然混杂了被禁教派的元素……
“李二狗还说什么了?”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他说你污蔑正神,要拿你去见庙祝……”妇人抹了抹眼睛,“幸亏王瞎子路过,说了几句圆场话,才把你搀回来。可你回来就发高热,昏睡了两天……”
王瞎子。
杨晨记住了这个名字。
喝完粥,他以“躺着闷,出去透透气”为由,走出了院子。妇人欲言又止,终究没阻拦,只叮嘱别走远,别再去庙附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路蜿蜒,鸡犬相闻。时值午后,村民多在田间劳作,偶有老幼坐在屋前。杨晨沿着土路慢慢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所见的一切与脑中的历史知识疯狂比对。
建筑形制:房屋是典型的宋明时期穿斗式结构,但屋脊上的脊兽造型古怪,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倒有点像……佛教的迦楼罗与道教的天猷混合体?
服饰:村民衣着粗布短褐,款式接近明代平民,但细看衣襟系法有唐代遗风,而脚上草鞋的编法,他在某本汉代农书插图里见过。
语言:方言的音韵体系很杂,既有古汉语的入声字,又掺杂了大量无法溯源的音节。他听到两个老妇闲聊,其中一个说“今日天光清吉”,这“清吉”二字,是唐代敦煌文书里常见的问候语。
一切都对,一切又都不对。就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来自正确的盒子,但拼出来的画面却荒诞不经。
杨晨感到眉心隐隐发烫。他抬手轻触,那点“通幽印”的冰凉依然在,但此刻却生出细微的灼热感,像是有根针在颅内轻轻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