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齿”小队的临时营地设在距离“锈井”约三四里外的一处背风崖壁下。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个简陋的栖息地。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天然围合，顶部用防水的油布和坚韧的藤蔓勉强搭了个顶棚，能遮挡大部分雨雾。岩壁凹陷处铺着干燥的苔藓和兽皮，中央有个用石块垒砌的火塘，此刻只有暗红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潮湿的皮革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草药的苦涩气味。
营地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就着微弱的天光，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着一截黑紫色的硬木，身旁放着几支已经做好的箭矢，箭头是磨尖的某种黑色兽骨。另一个则是个半大的少年，脸上脏兮兮的，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采集来的、颜色暗蓝的苔藓摊开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晾晒，看到巴虎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陌生的杨晨，他立刻停下动作，警惕地望过来。
“老拐，小豆子，我们回来了。”巴虎打了个招呼，将骨矛靠墙放好，“这位是杨兄弟，在锈井那边帮了我们一把。”
独眼老头“老拐”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在杨晨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杨晨相对干净的衣物和看似普通的行囊上多停留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削他的木箭。
少年“小豆子”则拘谨地点了点头，迅速挪到老拐身边，继续手头的工作，但耳朵明显竖着。
“地方简陋，杨兄弟别介意。”侯五指了指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小豆子，弄点热水来。”
小豆子应了一声，从角落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些清水到一个小陶罐里，架在火塘余烬上，又添了几根耐烧的、没什么烟雾的黑褐色细枝。
杨晨依言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生存空间。营地里物品不多，但井然有序。除了寝具，还堆着一些用兽皮或坚韧树叶包裹的物资，几个水囊，几件修补过的工具，以及一小堆颜色各异的、未经处理的矿物或晶体碎块，其中就有几块散发着微弱污浊青白光的，大概就是“净蚀结晶”。角落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和泥土垒的小小神龛，里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形状不规则、布满孔洞的暗金色金属残片，残片前放着几颗干瘪的野果。
“以残骸为祭……”杨晨心中默念，这很符合这些可能源自上古战场幸存者或后裔的心态。
“杨兄弟是从泽外来的？”巴虎也坐下，拿起一把石刀，开始削一块硬肉干，看似随意地问道，“看你不像常年在黑泽里打滚的人。这身板，这气色，还有……”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下，路子有点特别。”
来了，试探。杨晨早有准备，平静道：“算是吧。家里遭了灾，一路逃难，误入黑泽。以前跟长辈学过一点粗浅的防身把式，也认得些草药矿物，侥幸活到现在。”他没具体说哪里遭灾，也没说学的是什么把式，半真半假，留下余地。
“逃难？能逃进黑泽深处，还认得路走到锈井附近，这可不止是‘侥幸’。”侯五搓着手，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杨兄弟说的‘集市’，是不是指‘鬼市’？”
“鬼市？”杨晨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看来杨兄弟听说的名号不一样。”侯五解释道，“就是那传说中每月只在特定时间地点出现，什么都能换，什么人都有，但也什么危险都可能碰上的地方。我们一般叫它‘鬼市’或者‘影子集’。怎么，杨兄弟是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想找条出路，也找些……特别的药材。”杨晨顺着说道，“家里长辈留下的方子，有几味药据说只有那种地方才可能找到。”这个借口合情合理，黑泽本身就被认为出产一些诡异药材。
“药材？”老拐忽然又抬起头，独眼盯着杨晨，“治什么的？热毒？瘴疠？还是……‘蚀伤’？”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巴虎和侯五也停下了动作，看向杨晨。
杨晨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和一丝希望：“是蚀伤。家姐……不慎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身体日渐衰弱。方子里提到需要‘阴极阳生’之地出产的‘三阴草’，还有能稳定神魂的‘净尘沙’。听说黑泽深处可能有线索。”根据刘镇提到的“三阴交汇”和集市，编了个求药的故事。
“三阴草？净尘沙？”侯五皱眉思索，“没听说过这名儿。不过‘阴极阳生’之地……鬼市出现的地方，倒确实是黑泽里阴气最重，但又诡异存有一线生机之处，符合这说法。至于稳定神魂的东西……”他看了一眼老拐。
老拐沉默了一下，道：“鬼市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有没有你要的，难说。但蚀伤……寻常药材难治。”他语气平淡，却似乎隐含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巴虎将削好的肉干递给杨晨一块：“不管怎样，想去鬼市，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门路’，更得有能交换的东西。你知道鬼市下次什么时候开吗？”
杨晨摇头，接过肉干道谢，这是风干的某种沼泽兽肉，硬得像石头，但能充饥。
“按照以往规律，下次开市，应该在七天之后，月晦之夜，子时。”巴虎咬了一口肉干，含糊道，“地点嘛……离这里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在‘黑水潭’再往西的‘沉骨林’深处。那地方平时去就是找死，只有鬼市开的时候，某种‘屏障’会暂时减弱，持有‘信物’或者身怀‘异质’的人才能感应到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