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黑泽没有鸟鸣,只有弥漫不散、仿佛更浓重了几分的灰白雾气,带着刺骨的湿冷,钻入营地的每一个缝隙。
篝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老拐已经起身,正就着微弱的天光,检查他那些骨箭的箭簇,并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着黑石小刀的刃口。小豆子蹲在火塘边,用一根细枝小心地拨弄着余烬,试图重新点燃那些耐烧但不易起火的黑色油脂块,小脸被熏得发黑。
巴虎和侯五从各自简陋的铺位上坐起,动作麻利地收拾装备。巴虎检查了他的骨矛和一面用某种大型兽类肩胛骨打磨而成的粗糙骨盾;侯五则仔细擦拭着他那个古怪的晶体罗盘,又从一个兽皮袋里取出几枚颜色暗沉、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小心地系在腰带上。
“都醒醒神。”巴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雾大,路上都跟紧点,尤其是过‘泣血藤’区的时候,别乱碰东西。老规矩,小豆子中间,老拐断后。”
杨晨早已起身,运转了几周天气感驱散寒意。他将自己的东西——装着金沙和帛书等重要物品的贴身布袋、那枚箭头、辟火符,以及一根新削的、更趁手的硬木短棍仔细收好。他换上了一套从营地备用杂物里找到的、略显宽大但厚实些的旧皮甲,外面套了件深色的粗布外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杨兄弟,这个你拿着。”侯五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皮袋,“里面是‘灰烬粉’,遇到小股的瘴气或者某些毒虫,撒一点在周围,能顶一阵。省着点用,这玩意儿不好制。”
杨晨接过,入手微沉,道了声谢。这是实用的帮助,也代表着初步的接纳。
简单的早餐是硬肉干和昨晚剩下的苦茶。进食时无人说话,气氛沉默而专注,仿佛在为即将开始的行动积蓄每一分精力。
“碎脊沟在西北边,大概要走两个时辰。”巴虎灌下最后一口冷茶,抹了抹嘴,“那地方地形破碎,很多上古大战留下的‘大家伙’碎片都埋在那儿,常年受地脉阴气和‘锈井’溢散的气息冲刷,容易析出‘冷铁’和零星的‘净蚀结晶’。但也因为能量紊乱,容易滋生一些麻烦的东西,都机灵点。”
队伍很快出发。巴虎打头,侯五紧随其后拿着罗盘时不时校正方向,接着是小豆子,杨晨走在第四位,老拐默默地跟在最后。
进入浓雾弥漫的泽地,能见度不足十丈。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湿滑泥地或裸露的嶙峋黑岩。巴虎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步伐也稳健迅速,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寻常、实则可能是松软泥潭或隐藏裂缝的区域。侯五的罗盘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指针颤动,指向雾气中某些特定的方向,侯五便会低声提醒避开。
杨晨集中精神,将气感维持在感知周围环境的程度上。他观察着巴虎的步伐节奏和路线选择,学习着在黑泽中行走的诀窍。同时,他也尝试着将“御”字的意念融入步伐,让气感在双腿间更流畅地运转,既节省体力,又提高了在湿滑崎岖地形上的稳定性。
一路上遭遇了几次小麻烦。一次是经过一片生长着暗红色、仿佛滴着露珠的肥大蘑菇群时,侯五示意众人屏息快速通过,杨晨注意到那些“露珠”落地后,将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另一次是惊动了一群栖息在枯死怪树上的、巴掌大小、甲壳闪着污浊金属光泽的甲虫,它们嗡地飞起,但似乎对活人兴趣不大,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裂缝。裂缝宽约数十丈,深不见底,两侧是陡峭的、布满裂痕和怪异植被的岩壁。裂缝底部并非完全黑暗,隐约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幽绿色的微光闪烁,如同鬼眼。这就是“碎脊沟”。
“下沟的路在那边,小心点,有些地方石头松。”巴虎指向左侧一条蜿蜒向下、狭窄且湿滑的天然石径。
下沟的过程比在平地行走更加艰难。石径陡峭,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巴虎率先下去,用骨矛试探着落脚点。小豆子紧跟着,动作居然颇为灵巧。杨晨深吸一口气,观想“守”字,将气感下沉,稳固下盘,同时精神高度集中,一步一步谨慎下行。老拐在最后,步履看似蹒跚,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下到沟底,光线更加昏暗。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朽气味。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碎石,其中混杂着大量形状各异的金属和不明材质的碎片,小到指甲盖,大到门板,大多锈蚀严重,覆盖着厚厚的灰绿色或暗红色的锈迹和菌斑。那些幽绿色的微光来自沟壁某些渗水处生长的奇异苔藓,或是一些嵌在残骸中的、尚未完全失效的晶体碎片发出的余光。
“散开些,别离太远。主要找颜色深黑、入手冰沉、锈层下有金属光泽的碎片,那就是‘冷铁’。”巴虎低声吩咐,“‘净蚀结晶’一般附着在较大的残骸能量节点附近,青白色,但注意别直接用手碰,用这个。”他递给每人一个兽皮缝制的小口袋和一把小镊子。
“发现大家伙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出声。”侯五补充道,他已经端着罗盘,开始沿着沟底一侧缓慢移动,罗盘上的指针微微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搜寻工作开始了。每个人都弯下腰,在冰冷的淤泥和杂物中仔细翻找。杨晨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用短棍拨开表面的浮土,仔细辨认着那些被岁月和腐蚀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很快,他就体会到了这项工作的不易。大多数碎片毫无价值,只是普通的锈铁或不明合金。有些碎片虽然看起来特别,但一碰就碎成渣。偶尔找到一块符合“冷铁”描述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沉甸甸、冰凉刺手,需要小心地夹入皮袋。
他的历史知识在这里并非全无用处。他能从某些残骸的弧度、铆接方式、纹饰残留上,尽管模糊,大致判断出它原本可能属于哪种器械的哪个部分——比如带有弧形凹槽的可能来自某种护甲,带有整齐排列孔洞的或许是某种大型构件的连接部。这让他能更有针对性地在类似结构的碎片堆里寻找,效率比纯粹碰运气要高一些。
期间,小豆子低声欢呼了一下,找到了一块鸽蛋大小、棱角分明的青白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浑浊的雾气流动,正是“净蚀结晶”。侯五用特制的皮手套小心接过,装入一个衬着柔软干苔藓的小木盒。
时间一点点过去。沟底寂静得可怕,只有翻动碎石的窸窣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从何处裂缝中吹出的呜咽风声。杨晨逐渐适应了这种专注而压抑的搜寻节奏。
突然,走在稍远处的侯五猛地停下脚步,手中罗盘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嗡鸣,指针疯狂地左右摆动!
“有东西!能量反应很乱!在那边!”侯五低喝一声,指向右侧一片堆积如小山般的巨大残骸后面。
所有人瞬间戒备起来。巴虎握紧了骨矛和骨盾,迅速向侯五靠拢。老拐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侧翼,黑石小刀反握。小豆子紧张地缩到一块较大的金属残骸后面。杨晨也立刻停下动作,短棍横在身前,气感提升,感官放大,警惕地注视着那片阴影。
“是什么?”巴虎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反应不像活物,也不像固定的能量节点……移动很快,但轨迹很怪……”侯五紧盯着罗盘,额头见汗。
就在这时,那片残骸堆后面,传来了“喀啦……喀啦……”的声响,像是很多细小的硬物在互相碰撞、摩擦。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片银灰色、如同流动水银般的东西,从残骸缝隙中“流淌”了出来!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摊开成薄薄一片,时而凝聚成扭曲的球体或条状,表面不断泛起细密的波纹。它移动时无声无息,但所过之处的碎石和细小金属片,竟被它“吞”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溶解同化了一般!
“是‘噬金怪’!这沟里怎么会有这东西!”侯五失声叫道,声音带着一丝恐惧,“这东西专吃金属和矿物,速度快,物理攻击很难伤到它!被它缠上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