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眼前的库房景象开始旋转、扭曲。灯光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周围的货架和纸箱像是融化在水中的墨迹,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一点金光在黑暗中亮起。
金光扩散、拉伸,勾勒出一本厚重古书的轮廓。书页是虚幻的,仿佛由流动的光影构成,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无数繁复玄奥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书页自动翻开。
停在某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浮现出一行行墨迹未干的繁体字。那些字仿佛拥有生命,在林霄的“视线”中蠕动、重组,最后定格成他能理解的内容:
【赶尸九要·残篇一】
——行路篇
其一,择路:夜行昼伏,避阳就阴。山取脊,水取湾,村寨绕行三里三。
其二,备具:长竿二,绳索三,辰砂符纸随身安。铃铛须用铜铸老,一响三停莫要贪。
其三,步法:
文字在这里中断了,后面几行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林霄集中精神想要看清,那古书虚影却剧烈震动起来,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啪”一声合拢,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无踪。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林霄一个踉跄,扶住桌沿才没摔倒。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台灯还亮着,库房还是那个库房。纸箱、手套、那本傩仪册子,都好好地在桌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只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指尖的刺痛是真实的。
他抬起手,借着灯光仔细看。指腹上有一个细微的红点,周围皮肤微微发烫。而那张黑白照片——
林霄猛地看向桌面。
照片还在那里,但似乎……更旧了一些。原本只是泛黄,现在边缘出现了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背面的铅笔字,“廖师傅”三个字变得格外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他盯着照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低血糖?还是……
脑海中,那本虚幻古书上的文字清晰得可怕:【赶尸九要·残篇一】。那些关于择路、备具的描述,和他研究中推测的内容惊人吻合,却又多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细节。
比如“辰砂符纸随身安”——辰砂是朱砂的别称,确实在湘西巫傩文化中常用。但“符纸”?文献从未记载赶尸需要画符。
再比如“铃铛须用铜铸老”,为什么必须是铜铸?为什么强调“老”?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林霄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这次戴上了手套,小心避开之前触碰的位置。
民国廿二年,是1933年。永顺官庄……他记得这个地方,湘西永顺县的一个小村庄,上世纪三十年代确实有过关于“走脚师傅”的记载。
“廖师傅……”林霄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文献中没有姓廖的赶尸人记录。一个无名者,一次未被记载的“送客归乡”,一张偶然留存下来的照片。
还有那本突然出现在脑中的古书。
它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那些文字,是真实传承的碎片,还是自己潜意识根据研究资料的拼凑?
林霄坐在昏暗的库房里,看着手中这张小小的照片,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用科学框架去解释的那些古老仪式,那些被归为“迷信”的传统,可能隐藏着他从未想象过的深度。
也许张主任说得对,民俗博物馆确实没有“社会影响力”。
但如果没有了这样的地方,没有了愿意去整理、研究这些边缘文化的人,像“廖师傅”这样的无名者,像照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是不是就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而刚才那种幻觉……如果那不是幻觉呢?
林霄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照片小心地放回油纸包,连同那本傩仪册子一起收好。他关掉台灯,库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
他不知道那本古书虚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指尖的刺痛是巧合还是某种开端。他只知道,下个月的评审会,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也可能是……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直播平台的通知:“您关注的‘民俗探秘者’已开播。”
林霄点开推送,看到同城另一个主播正在直播“都市怪谈”,在线人数两千七百人,弹幕密密麻麻。
他退出APP,锁上手机屏幕。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也许,该换一种方式做最后一次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