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市边缘的旧货仓库区。
林霄站在一栋废弃仓库的二层平台上，最后一次调试着三台手机——一台主摄，一台侧拍，还有一台用来自看弹幕。夕阳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平台中央，摆着几样东西：两根用登山杖改装的“长竿”，竿头加了Y形卡扣；几卷军绿色绑带；一个塞满沙土、重达120斤的帆布袋，外面套了件宽大的黑色雨衣，还扣了顶破草帽。
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但林霄的眼神很专注。他检查了一遍绑带的牢固度，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那是他根据古书碎片和梦境记忆，用肉桂、雄黄、艾叶等药材研磨配制的“行尸散”仿品。
三天前提交的直播企划，张主任只回了两个字：“试试”。
没有经费支持，没有团队协助，只有一句不置可否的“试试”。林霄用光了上个月剩下的工资，自费租了这个废弃仓库四小时，又在同城的大学生兼职群里，以“民俗学实验志愿者，时薪80”的条件，招募了三个人。
六点十分，志愿者陆续到了。
两个体育学院的男生，一个叫李锐，一个叫王浩，身材精壮。还有一个历史系女生，叫陈薇，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有些腼腆。
“林老师好，”陈薇小声打招呼，“我读过您那篇关于湘西丧葬仪式的论文。”
林霄有些意外，点点头：“谢谢。今天的内容可能和论文不太一样，更……实操一些。”
他简单介绍了流程：演示“赶尸”可能的力学原理，讲解相关的民俗背景，最后会有一个小实验。
“记住，我们不是在宣扬迷信。”林霄看着三个年轻人，“我们是在用现代视角，还原一种已经消失的民俗技术。”
六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标题：《用科学拆解湘西赶尸·现场实证直播》
开播三分钟，在线人数缓慢爬到两百。弹幕开始滚动：
【终于开播了！前排】
【这是在哪儿？好阴森】
【又是这个神棍，上次讲得啥玩意儿】
【标题党吧，科学拆解迷信？】
林霄没有看弹幕。他走到镜头前，身后是那个穿着雨衣的沙袋“假人”。
“各位晚上好，我是林霄。今天我们不只在直播间里讲，我们现场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点回音，但很稳，“提到湘西赶尸，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恐怖片里的僵尸跳。但如果我们抛开猎奇，从实际问题出发：在民国时期的湘西山区，没有汽车，没有公路，如何将一具需要‘落叶归根’的尸体，从客死之地运回数百里外的家乡？”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沉下去。
“答案可能不是法术，而是一套特殊的人力运输方案。”
弹幕飘过一串问号。
林霄招手让李锐和王浩过来，指着沙袋：“假设这是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遗体。传统描述中，尸体是‘直立跳跃前进’的。从力学角度看，一个完全僵直的人形物体，如何运输最省力？”
他拿起那两根改装登山杖。
“如果我们用两根长竿，从死者腋下穿过，前后各一人抬着——就像抬轿子。”林霄一边说，一边和李锐演示，“死者的脚其实悬空，或者只是轻微点地。抬竿的人步伐一致，从远处看，就像是尸体自己在‘跳’。”
李锐和王浩抬起沙袋。沙袋确实晃了晃，但被Y形卡扣和绑带固定，没有倾倒。
“但这不稳。”林霄说，“山路颠簸，容易晃动。所以需要辅助工具——”
他拿起绑带，蹲下身，将沙袋的膝关节和踝关节用特定方式缠绕、固定。
“这叫‘锁关节’。”林霄解释，“利用绑带限制关节活动范围，让下肢保持一个固定的微屈角度。这样，当尸体‘站立’时，实际上重心更低，更稳定。而且，这个角度可以让脚掌前倾……”
他示意李锐和王浩放下沙袋，然后自己走到沙袋侧面，抓住雨衣肩膀部位，轻轻一推。
沙袋向前“跳”了一小步。
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
【卧槽，真动了？】
【不是吧，就推了一下啊】
【肯定是下面有轮子！】
林霄仿佛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他让陈薇拿着侧拍手机，对准沙袋底部，自己则蹲下来，解开了沙袋的雨衣下摆。
什么都没有。只有沙袋粗糙的帆布表面，和一双普通的劳保鞋。
“没有轮子，没有机关。”林霄重新站起，“只是重心设计和关节锁定的简单应用。接下来，我们模拟一个更真实的场景：斜坡运输。”
仓库二楼平台的一侧，有一个通往一楼、坡度约二十度的水泥坡道。平时用来推货，现在成了天然实验场。
林霄让李锐和王浩重新抬起沙袋，自己则在前面引路。
“注意我的口令。”他说，“一、二、抬脚；一、二、落步。节奏要一致。”
三人的脚步声在坡道上响起。沙袋被平稳地抬着下行，因为关节被锁定，它没有软塌塌地晃荡，而是保持着一种僵直但稳定的姿态。从侧面看，真的有点像一个人在被“架着”下坡。
弹幕开始分化：
【好像……有点道理？】
【这不就是两个人抬东西吗，装神弄鬼】
【但那个“跳”的动作怎么解释？】
【主播说尸体脚是点地的，抬的人步伐一致，看起来就像跳呗】
【我还是不信，除非看到真人】
林霄看到了最后那条弹幕。他示意李锐和王浩停下，将沙袋放在坡道中段。
“我知道有人会说，沙袋是死的，真人是活的，不一样。”他走到镜头前，额头上已经有了细汗，“所以，接下来我需要一位志愿者，来扮演‘遗体’。”
他看向三个志愿者。
李锐和王浩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陈薇却举了举手：“我来吧。”
“你确定？”林霄问，“需要保持身体僵直，不能主动用力，可能不太舒服。”
陈薇点点头：“我是学历史的，我想亲身感受一下。”
林霄让陈薇穿上那件宽大雨衣，戴上草帽，然后指导她绷直身体，放松关节。他用绑带以同样的方式固定了她的膝关节和踝关节——但留了余量，确保安全。
“记住，你是‘被动’的。”林霄叮嘱，“所有移动，交给抬竿的人。”
李锐和王浩再次抬起长竿，这次从陈薇腋下穿过。因为是真人的体重和体型，比沙袋更难操控。两人调整了几次，才找到稳定的节奏。
“一、二……”
林霄的口令再次响起。
长竿抬起，陈薇的脚尖离地。她的身体因为关节被固定，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感。当李锐和王浩迈步下坡时，她的身体随之“跳动”——每一次抬竿、落竿，她的脚尖都会轻轻点一下地面，然后又被抬起。
从背后看，宽大的雨衣遮住了长竿，草帽挡住了脸。一个僵直的人形，随着节奏，一步一步“跳”下斜坡。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弹幕彻底炸了：
【我靠我靠我靠！！！】
【这……这看起来好吓人！】
【但真的没用电没用力啊，就是两个人抬！】
【所以赶尸就是这么个原理？！】
【我不信！肯定是托！那女的肯定是体操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