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确实空空如也，没有骸骨，没有器物。
但内壁上，密密麻麻的阴刻纹路在手电光下显现出来——那是无数细如发丝、纵横交错的线条，层层叠叠，构成一个令人眼晕的复杂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像是文字又像是图形的符号，林霄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古书信息里提到的“引怨符”。
而匣底，有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板结物。林霄用铁钳轻轻刮了一下，那东西硬得像石头，但刮开的表层下，露出暗红的、像是干涸血迹的颜色，还混杂着一些金色的颗粒——是朱砂，和……一些灰白色的、像是骨粉的东西。
“封魂浆……”林霄喃喃道。
“啥？”老赵没听清。
林霄没有解释，他移动手电光束，仔细查看内壁的每一寸。在靠近匣底的一处角落，他发现了几道浅浅的、新鲜的抓痕——不是从外面划的，而是从里面向外抓挠的痕迹。
仿佛曾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疯狂地想要逃出来。
“盖子打开的时候，飘出的黑灰，是什么样的？”林霄问老赵。
“就……像烧纸钱的灰，但更细，黑乎乎的，飘出来就散了。”老赵回忆着，“还带着一股焦臭味，像……像烧头发。”
林霄心里有数了。
那不是什么纸灰，而是怨魂被封印数百年后，残存的“魂质”在接触空气时发生的消散现象。就像一具干尸突然暴露在空气中，会迅速风化一样。
“挖出这个匣子的，是哪几个人？”他问。
“二狗子、铁柱、还有王寡妇家的小子。”老赵说，“他们仨那天在河滩挖沙，二狗子一铁锹碰到的。后来抬回来，放在祠堂，也是他们仨守夜。”
“开匣子看了吗？”
“看了。”老赵点头，“铁柱说，盖子自己开的时候，他们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啥也没有，就一股味。王寡妇家小子还用手电往里照了照，说底下好像有层黑泥。”
“然后呢？”
“然后盖子自己又合上了。他们也没在意，以为就是老物件，可能以前装过啥脏东西。结果当天晚上……”老赵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仨，加上后来去祠堂看热闹的王老汉，一共四个人，全开始‘梦游’了。第二天晚上，又多两个，现在……八个人了。”
林霄缓缓合上匣盖。
金属碰撞声在屋里回荡。
他转过身，看着老赵和支书，语气沉重：“这不是梦游。”
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水鬼索替’。”林霄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铜匣，是古代一种邪门的镇河祭器。里面封的，不是神灵，是怨魂——很可能是当年修河堤、治水患时死去的河工，或者被献祭的活人。他们的魂魄被强行封在里面，沉入河底，用来‘安抚’河神。”
老赵的脸色唰地白了。
“几百年过去，封印松动了。你们把它挖出来，又撬开了盖子，等于把最后一点封印也破坏了。”林霄继续说，“那些怨魂跑了出来。但他们被困了几百年，早就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最本能的执念——找替身，找新的身体，代替自己被镇在河里。”
“所以他们才往河里走……”支书喃喃道。
“对。”林霄点头，“他们要回到水里，但需要‘带’一个活人下去，作为自己的‘替身’。被他们盯上的人，魂魄会被怨气侵蚀、控制，身体会本能地走向河流，直到……淹死。”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黄河永恒的低吼。
老赵的嘴唇哆嗦着：“那……那我家二小子，还有那些人……还有救吗？”
林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桌上的铜匣，脑海中古书的信息还在翻涌。上面提到了“重新封镇”，但具体方法……信息不全。
“首先，得把这个匣子重新封起来，阻止更多怨魂跑出来。”他说，“然后，得找到那些已经被‘标记’的人，把他们体内的怨气驱散。最后……”
他顿了顿：“得找到这个匣子原来沉没的位置，很可能那片河底，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不彻底解决根源，以后还会出事。”
支书和老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林老师……您……您能办到吗？”老赵的声音带着哭腔，“只要能救我儿子，您让我干啥都行！”
林霄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土崖下的村落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而在那黑暗深处，黄河正无声流淌，不知道已经吞噬了多少秘密。
“我试试。”他说。
话音刚落，村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是犬吠、哭喊、还有杂乱的奔跑声！
“又出事了！”支书脸色大变。
老赵已经冲了出去，林霄和苏晚晴紧随其后。
跑出院子，只见村东头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哭喊声正是从那边传来。
一个村民跌跌撞撞跑来，见到支书，语无伦次：“王寡妇家……她小子又跑了！绳子都挣断了！往河边去了！”
老赵疯了一样朝村东头冲。
林霄拔腿跟上，跑过几条土巷，来到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院门大开，里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院子里冲出来，赤着脚，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汗衫。正是王寡妇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的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脚后跟几乎不沾地，就那么“飘”着朝村外的方向疾冲。几个村民想拦住他，却被他轻易撞开——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扩散，一片空洞的漆黑。嘴角却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
“水里冷……”他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等我……等我……”
然后他猛地加速，冲出人群，朝着黑暗中的黄河，狂奔而去。
林霄的心沉到谷底。
第二个晚上了。
怨魂的侵蚀，在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