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家的少年最终被七八个壮汉强行拖回了村子。
他被捆在自家炕上,手腕脚腕都用粗麻绳勒紧,打了死结。可即便如此,他还在不停挣扎,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弹跳,头一下下撞着土炕的边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盯着窗户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土墙,看到远处的黄河。
“水里冷……等我……等我……”他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王寡妇跪在炕边哭得几乎昏厥,几个村妇在旁边劝着,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林霄站在屋外,看着屋里昏暗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胸口。这不是病,不是疯,是某种超出常理的东西正在侵蚀这些人的神智。
“八个了。”苏晚晴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按这个速度,明晚可能会更多。”
“不止。”林霄摇头,“如果铜匣里封的怨魂真如古书所说有‘七七之数’,那至少还有几十个……甚至更多。”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知道很多。”
“猜的。”林霄含糊带过,“但这种邪术,一般都是成套的。一个匣子不可能只封一两个魂。”
他没有说实话。古书的信息太具体,太超常,不能暴露。
“现在怎么办?”苏晚晴问,“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还是……”
“我要看看他们‘梦游’的具体过程。”林霄说,“今晚,我们守夜。”
老赵家就在王寡妇家隔壁,院子大些,有两间空着的窑洞。支书安排林霄和苏晚晴暂时住下,又派了两个本家侄子守在院门口,说是“保护专家安全”。
简陋的土炕上铺着干草和旧棉絮,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林霄毫无睡意,靠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的光,重新整理思绪。
铜匣、镇河祭器、怨魂索替……这些东西原本只该存在于志怪小说和地方传说里。可现在,它们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而自己,或许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或者说,有责任——去阻止的人。
因为古书选择了他。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些朱砂符纸。下午画的那些“安神”“驱邪”符,此刻摸着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周围弥漫的怨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村子里死一般寂静,连犬吠都听不到了。只有远处黄河永恒的低吼,像一头沉睡巨兽的鼾声。
约莫子时前后,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那两个守夜的村民在换班,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林霄闭上眼睛,试图从古书中寻找更多关于“镇河祭器”的信息。但书页翻动,只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片段:
【破秽法·基础】:以净水、桃木、朱砂、雄黄布阵,可驱散低阶秽气。
【醒神符·简易版】:画于眉心,辅以清心咒,可唤回被迷之神智。需朱砂为引。
【镇水兽真形】:趴蝮本为瑞兽,镇守江河。若以邪法扭曲其形,灌注怨念,则化凶煞。
信息很零碎,不成体系。但至少提供了几个方向。
林霄从背包里找出那瓶分装出来的朱砂粉末——这是他从泉州带回来的,本来只是备用,没想到真用上了。他又撕下一小条黄表纸,用矿泉水调开一点朱砂,用手指蘸着,在纸上试着画“醒神符”的简化版。
符形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代表“清心定神”。但画的时候,需要集中精神,想象着“破秽”“唤醒”的意念。
林霄画废了三张,第四张才勉强成形。当最后一笔画完时,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似乎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平常。
有用吗?他不知道。
只能试试。
凌晨两点左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老师!苏记者!快出来!”
是老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恐慌。
林霄和苏晚晴立刻起身开门。老赵站在门外,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手指着村西头的方向:“铁柱……铁柱又出来了!”
铁柱,就是第一个看到铜匣自开、也是第一个开始“梦游”的村民。
“不是捆着吗?”林霄问。
“捆着!捆了三道麻绳!可他就那么……挣开了!”老赵的声音发颤,“我听见动静过去看,他正从屋里出来,绳子都断了,手上脚上全是血,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直直地往外走!”
“往哪个方向?”
“河!”
林霄抓起背包,塞进朱砂和符纸:“带路!小声点!”
三人摸黑出了院子,沿着土巷往村西头走。月色很暗,土路坑洼,几次差点绊倒。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黑暗里等待着什么。
快到村口时,他们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铁柱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平时在村里打铁为生,一身腱子肉。此刻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裤,赤着脚,正以一种僵直怪异的姿态,一步一步朝着村外的土路走去。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脚后跟几乎不沾地,全靠前脚掌支撑,走起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月光下,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脸,此刻面无表情,肌肉僵硬得像石膏面具。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无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黄河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就是那样……”老赵躲在土墙后,声音发抖,“前几个晚上,他们也是这样走的。”
林霄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悄悄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慢慢靠近。
距离拉近到十米左右时,他终于听清了铁柱嘴里的声音。
那不是正常的说话,而是一种极低沉的、带着某种古怪韵律的吟诵,音节破碎,含糊不清:
“……水……归……替……我……”
“……冷……河……开……”
“……封……开……替……我……”
林霄将手机麦克风对准铁柱,尽可能清晰地录下这些音节。
就在他专注录音时,脑海中的《万俗图鉴》忽然自动翻页,停在一段快速浮现的文字上:
【残破的镇河咒·反向祈求】
“归水兮,替吾身;开封兮,释吾魂。”
此乃被困怨魂借宿主之口,反向念诵当年封印他们的咒文片段,以求破封脱困。宿主神智已被压制,沦为怨念载体。
反向祈求?
林霄心头一凛。这意味着,这些村民不仅仅是“被控制”那么简单,他们还在无意识地帮助那些怨魂,念诵着破解封印的咒语!
而每念一次,封印就会松动一分,怨魂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