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金色的清透。
李卫东推着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车轮在干燥的地面上压出轻微的沙沙声。
于丽英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这是一个礼貌又带着一丝疏离的距离。
但她的心，却早已不是这个距离。
刚才在轧钢厂门口那短暂的交锋，何雨柱的粗鄙纠缠，李卫东的从容应对，最后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们走”，都像是一幕幕精心编排的戏剧，在她心中反复上演。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
这些目光曾让她感到不自在，但此刻，走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却莫名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
何雨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已经模糊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李卫东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
这种沉默非但没有尴尬，反而酝酿出一种奇妙的张力。
于丽英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侧脸。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致而利落。他身上那件挺括的干部服，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
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人群的中央。
“莫斯科餐厅”，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于丽英的心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地方，她只在广播稿里，在那些报道国家重要活动的新闻里读到过。
它不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而现在，她正走向那个世界。
终于，一栋宏伟的苏式建筑出现在街角。
巨大的廊柱，典雅的雕花，米黄色的墙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庄严的光晕。
这里就是莫斯科餐厅。
它的气势，比广播稿里描述的要恢弘百倍，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京城的中心，俯瞰着周遭的市井与凡俗。
门口穿着制服的侍者，眼神锐利，身姿笔挺，无形中便是一道门槛，筛选着来往的行人。
于丽英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甚至有些想要退缩。
就在这时，李卫东停下脚步，将自行车稳稳地锁好。
他回过头，对上了她略带紧张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一笑，然后自然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的动作优雅而绅士，眼神平静而笃定，仿佛在说：有我在，一切都理所当然。
于丽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她挺直了背脊，跟随着李卫东，迈上了那几级光洁的石阶。
推开厚重的旋转门，一股夹杂着浓郁咖啡香、黄油甜腻和淡淡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与门外冬日的萧瑟，恍若两个世界。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穹顶之下回荡，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远处是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银质的餐具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迷离的光。
于丽英彻底呆住了。
作为市广播站的播音员，她自认见过一些世面，出席过一些正式场合。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一种她无法想象的奢华与精致。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这里都显得有些粗鲁。
李卫东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熟稔地将大衣交给侍者，然后领着于丽英，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侍者拉开椅子，他示意于丽英先坐，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局促。
“两杯现磨咖啡。”
他没有看菜单，直接对侍者说道。
“再来一份俄式点心拼盘，一份拿破仑蛋糕。”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哦，对了，你们新到的那批进口罐头，有什么推荐的？”
侍者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恭敬地回答：“先生，今天有西德的午餐肉和捷克的鹅肝酱，品质都非常好。”
“那就一样来一份。”李卫东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份对财富的随意，那份点单时的从容，化作一股无形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于丽英的心上。
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在这凭票供应，连吃饱饭都是奢望的年代，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疯狂。
而他，点得如此云淡风轻。
于丽英悄悄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很快，浓香四溢的咖啡和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被端了上来。
那银质的咖啡壶，骨瓷的杯碟，都让于丽英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尝尝。”李卫东将一杯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这里的咖啡豆，是专门从南美运来的。”
于丽英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学着想象中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醇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是不是觉得有些苦？”李卫东看出了她的不适应，笑了笑。
恰在此时，餐厅里的小提琴曲风一转，换成了一首她有些熟悉的旋律，深沉而辽阔。
“是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于丽英下意识地说道，这是她的专业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