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路过一个偏僻的、散发着馊味的胡同口时,一阵嘈杂的吵骂声忽然钻入他的耳朵。
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嚣张与恶意。
“妈的,王大熊!你他妈装死是不是?”
“这个月的孝敬钱呢?交不出来,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这破板车给砸了!”
紧接着,是一个憨厚又充满憋屈的求饶声。
“几位大哥,行行好,行行好……我今天真没收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您高抬贵手……”
陈锋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脚尖一点,自行车稳稳停住。
他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有几分耳熟。
他推着车,拐进了黑漆漆的胡同。
一股尿骚味和垃圾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只见胡同深处,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收破烂的壮汉。
他们推推搡搡,其中一人还时不时地在那壮汉的后脑勺上拍一巴掌,极尽侮辱。
那个收破烂的壮汉,身高接近一米九,虎背熊腰,整个人壮得同一头熊一般。
可此刻,他却只是抱着头,任由那几个比他瘦小得多的地痞欺负,嘴里不断求饶,不敢有丝毫反抗。
当昏暗的光线照亮那壮汉的脸时,陈锋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布满了青紫淤伤的脸上,那憨厚又熟悉的轮廓……
“大熊?”
陈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地痞们的叫骂声。
那个正被推搡的壮汉,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缓缓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来。
当他看清站在胡同口、身形挺拔的陈锋时,满脸的伤痕都无法掩盖那份从眼底喷涌而出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
“阿……阿锋?!真是你?!”
那几个地痞流氓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们不耐烦地回头,目光落在陈锋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衣,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可当他们的视线对上陈锋那双眼睛时,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冰冷,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砺出来的锋芒。
只是被他这么看着,几个地痞就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
领头的地痞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招惹这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硬茬子。
他朝着王大熊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几个小弟,灰溜溜地从胡同另一头溜走了。
“阿锋!”
王大熊再也忍不住了,他激动地冲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轻轻捶在陈锋的胸口。
“你小子……你退伍了?!”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锋也笑了,同样回了他一拳,砸在他厚实的胸膛上。
“好小子,还是这么壮实。”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兄弟,随即眉头又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在收破烂?”
刚刚重逢的喜悦,在王大熊的脸上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和颓唐。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高大的身躯都仿佛垮了几分。
“别提了……我爹……我爹去年没了。”
“我从部队复员回来,厂里那个能接班的工作岗位,被我那个继母……给了她娘家侄子。家里待不下去,我又没个手艺,只能出来收破烂混口饭吃。”
陈锋的眉头瞬间锁死,眼神冷了下来。
“其他人呢?”
他沉声问道:“猴子和二蛋他们呢?你们不是一个大院的吗?”
听到这两个名字,王大熊的脸色更加灰暗,头垂得更低了。
“猴子……猴子在天桥那边摆摊修鞋,也是一天到晚被那片的地痞欺负,赚的钱都不够交孝敬钱的。”
“二蛋更惨,他攒了半辈子的钱买了辆三轮车拉活,前两天……前两天车都让人给抢了,人也被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家里。”
陈锋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
过命的兄弟!
当初在战场上,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如今,竟然一个个混得这么惨!被人欺负到了尘埃里!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王大熊宽厚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大熊,收摊。”
王大熊愣愣地抬起头。
陈锋的目光穿透黑暗,坚定得如同一块钢铁。
“走,带我去找他们。”
“我陈锋回来了,就不能让我的兄弟们,再受这种穷,挨这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