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愈合的轻微痒意,伴随着林雪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让陈锋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帘,那长而微翘的睫毛在专注时会轻轻颤动。
这抹来自故土的温柔,是他在这冰冷异国最真实的慰藉。
就在这片刻的静谧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陈锋同志。”
进来的是一名穿着苏军制服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的星星代表着他不低的军衔。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复杂的巴甫洛夫医生。
林雪迅速收起药棉,站到一旁,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军官的目光在陈锋身上扫过,那是一种审视,带着评估与衡量。
“你的身体情况,巴甫洛夫医生已经向我们做了详细报告。一个医学上的奇迹。”
军官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褒贬。
“更让我们感兴趣的,是你提交的那份关于‘高强度铸造材料成分优化’的草稿。技术委员会的专家们讨论了三天,他们认为,那不是一个普通技术兵能写出来的东西。”
陈锋的心脏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平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只是……在养伤期间,想了些东西。”他用流利的俄语回答,语速不疾不徐。
军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你的俄语进步很快。”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份草稿的来源,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鉴于你在战场上的重伤经历,以及你展现出的卓越技术潜力,方面军司令部与后方技术委员会经过慎重讨论,决定对你进行新的任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
“你将被调离前线部队序列,派往乌拉尔地区的T-29重型机械制造厂,担任苏方技术顾问。”
T-29重型机械制造厂!
即使是陈锋,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工厂,那是苏联工业体系的心脏!是制造红色巨熊最尖端武器和工业母机的巨兽!
军官将文件递到他面前。
“我们希望,你的才能,能在更重要的地方,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发光发热。”
一九五二年,乌拉尔山脉的寒风卷着雪花,抽打在T-29工厂那望不到边的厂区围墙上。
陈锋的身体早已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犹有过之。精力充沛,动作敏捷,仿佛那次濒死的重伤只是一场幻梦。
但此刻,站在这座钢铁巨城面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渺小感。
巨型的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密的工业蒸汽,遮蔽了本就吝啬的阳光。脚下的大地随着远处万吨水压机的每一次冲压而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焦炭与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力量的圣殿,也是技术的炼狱。
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华夏青年,一个名义上的“技术顾问”,在这里,就像一颗被扔进熔炉的石子。
迎接他的是工厂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布尔什维克,伊万诺夫。
“年轻人,这里不相信奇迹,只相信数据和结果。”
伊万诺夫打量着陈锋,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陈锋没有辩解。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车间里一台正在调试的重型卧式镗床。
那台机床的精度迟迟无法达到设计标准,误差始终在千分之三毫米的关口徘徊,几个苏联专家围着它束手无策,满头大汗。
陈锋脑海中,【大师级机械工程理论与实践】的知识库瞬间被激活。无数的齿轮模型、应力分析图、热处理曲线在他意识中流淌。
他走了过去。
“问题不在主轴,在传动齿轮组的热处理工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巨大的厂房噪音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工程师的耳中。
伊万诺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们采用了最先进的渗碳淬火工艺,不可能有问题!”一名专家立刻反驳。
陈锋没有看他,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迅速勾画起来。
“传统的渗碳工艺,会导致齿轮表面硬度与内部韧性梯度不均,在高负载下产生微观形变,从而影响啮合精度。”
他的手速极快,一个复杂的工艺流程图在地面上成型。
“尝试二次回火,在第一次回火后,进行零下七十度的深冷处理,然后再进行第二次低温回火。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消除残余奥氏体,稳定组织,将形变控制在百万分之一的级别。”
整个车间,一片死寂。
只有粉笔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伊万“诺夫死死盯着地上的图表,眼神从怀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狂热的光。
深冷处理!
这个只存在于极少数前沿实验室的理论,这个连他们都只是略有耳闻的概念,竟然被这个年轻人如此清晰地阐述,并且给出了精确的工艺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