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依旧。
许富贵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陈锋却不慌不忙,伸出手,“啪”地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在收音机的侧面。
瞬间,所有的噪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段清越婉转的京剧唱腔,从喇叭里清晰地流淌出来,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许富贵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收音机,又看看陈锋,嘴巴张了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神了!真神了!”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陈工,您这手艺可真是……真是绝了!比厂里那帮电工强太多了!”
这种发自内心的佩服,比任何刻意的拉拢都有效。
陈锋只是淡淡一笑,收拾好工具。
“举手之劳。许师傅,这收音机信号真不错,听着带劲。我听说以前咱们厂食堂有个姓何的老师傅,手艺一绝,做的红烧肉能香飘半个厂区,是不是真的?”
他的话锋转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修好了收音机,联想到了厂里的旧闻。
许富贵一听是聊这个,立马来了精神,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开口。
“嗨,你说老何大清啊!那手艺,没得说!”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当年的味道。
“红烧肉做得,啧啧,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可他人不是个东西!”
话锋一转,许富贵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九五一年那会儿,他竟然抛下自己一双儿女,跟着一个从保城来的寡妇跑了!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虎毒还不食子呢!”
许富贵义愤填膺地拍着大腿,声音虽低,但语气里的唾弃浓得化不开。
陈锋的眼眸深处,一道精光闪过,他适时地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同情。
“那后来呢?他那一双儿女怎么办?”
“那俩孩子,一个十岁,一个才四岁,可怜呐!”
许富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多亏了咱们中院的一大爷,易中海!”
他提起易中海,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与敬佩。
“老易真是个大好人!我们厂的八级钳工,院里的一、二、三大爷里,他说话分量最重!看何家这俩孩子实在是可怜,何大清那个挨千刀的一走,孩子差点就断了顿。是老易,托了关系,硬是把何雨柱给弄进了厂里,接了他爹的班,进了食堂。不然啊,这兄妹俩,早不知道饿死在哪条街上了!”
许富贵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歌颂易中海的高风亮节。
然而,当最后两个字落入陈锋耳中时,他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接班!
这两个字,如同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思维深处。
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许富贵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但陈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地回响、放大!
在这个年代,“接班”进厂的正式工名额,是何等珍贵的存在!它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光明的未来。
按照规定,即便是最初级的学徒工,只要是“接班”的正式名额,一进厂就有明确的级别和待遇。
绝不是何雨柱现在这样!
每个月十二块钱,连最低级的学徒工标准都达不到,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临时工!
陈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一道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瞬间拼合完整。
何家的贫困,何雨柱的窘迫,易中海的“恩情”……这背后隐藏的猫腻,昭然若揭!
易中海,这位被全院人敬重的“一大爷”,利用何家兄妹年幼无知,利用何大清出走后留下的信息真空,更利用了他身为八级钳工在厂里的人脉和职权便利,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接班”大戏中,必然扮演了一个极其不光彩的角色!
他吞掉了本该属于何雨柱的未来!
陈锋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中院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锋利。
这尊被全院人供奉的“善人”牌位,底下早已烂穿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