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的话音还在耳边,那股混杂着唾弃与庆幸的复杂气味尚未散去,陈锋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夜色,死死钉在中院那扇紧闭的门扉上。
门里,是全院敬仰的一大爷。
门外,是一个洞悉了惊天秘密的灵魂。
那尊被岁月与人心高高供奉的“善人”牌位,在陈锋眼中,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狰狞的裂纹,底下是腐烂的、流着脓的恶臭内芯。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光微亮。
陈锋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笔挺的工程师制服。蓝色的卡其布料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口的口袋里,斜插着两支钢笔,金属笔夹在晨光下反射出冷静而克制的光。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青年眼神深邃,不见昨夜的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目标明确的专注。
这身制服,是他的身份,更是他接下来行动的通行证。
轧钢厂,厂部办公楼。
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在整个灰扑扑的厂区里,显得格外肃穆。陈锋迈上水泥台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回响,引来走廊里来往干部的侧目。
他径直走向二楼最里间的厂长办公室。
“咚、咚、咚。”
“请进。”
推开门,杨国华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见到是陈锋,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小陈来了!快坐快坐!”
苏方的推荐信,分量远比想象中更重。
陈锋没有落座,只是站在办公桌前,态度谦逊,语气却不容置疑。
“杨厂长,我来是向您申请一件事。”
“哦?什么事,你说。”
“我是技术科新来的工程师,对咱们厂的历史沿革和设备变迁还不熟悉。”
陈锋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杨国华的耳中。
“我想申请进入厂部档案室,查阅一些老旧设备的原始图纸,另外,也想了解一下咱们厂建厂初期那些老技术员的培训和定级记录。这对梳理技术断层,更好地开展接下来的工作,至关重要。”
一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理由。
一个新来的、被寄予厚望的工程师,主动要求了解工厂历史,学习前辈经验,这是何等积极上进的表现!
杨国华眼中闪过激赏,他毫不犹豫地一拍桌子。
“批了!这是好事啊!我这就给档案室打电话,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他当着陈锋的面,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摇动了手柄。
“喂?接档案室……老张吗?我是杨国华。待会儿我们厂新来的工程师陈锋同志要过去查阅一些技术资料,你们要全力配合,他要什么,就给他找什么,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应答。
挂断电话,杨国华满意地看向陈锋:“去吧,小陈。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谢谢厂长。”
陈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决绝。
厂部档案室,位于办公楼的地下层,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一打开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与些许霉味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管理员是个姓张的干瘦老头,接了厂长的电话,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陈工,您要查哪方面的资料?五十年代的设备图纸都在那边的铁柜里。”
陈锋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上面用红漆标注着年份和类别。
“不急,”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我想先看看老技术员的培训记录,特别是食堂那边,最早那批师傅的档案。”
老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通技术科的工程师为什么要关心食堂师傅的档案。但他不敢多问,厂长亲自打过电话,这就是圣旨。
“好,好,食堂的人事档案在这边,我给您找。”
他颤颤巍巍地踩上一个木梯,从高处的柜子里吃力地抱下一个积满灰尘的硬纸箱。
“陈工,五零年到五三年的食堂人事档案,都在这里了。”
陈锋接过箱子,放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桌上,用袖子扫开一片空地。
“张师傅,您去忙吧,我自己看就行。”
“欸,好,您有事随时叫我。”
老张识趣地退到门口的小马扎上,捧着搪瓷缸子喝茶去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陈锋一人。
他打开纸箱,一个个牛皮纸档案袋按照姓氏笔画排列着。他很快找到了“何”姓的分类。
指尖拂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了一个档案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