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此物放大，”赢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装在攻城车上，可让冲锤威力倍增；装在弩车上，可让上弦速度加快三倍；装在战船上，可起降更重的船锚，装载更多的物资。”
蒙毅松开手，石锁轰然落地，砸起一片尘土。
项羽死死盯着那模型，呼吸渐重。作为一个自幼习武、精通兵事的将门之后，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同样的兵力，可以发挥出数倍的效能；这意味着，攻城略地的代价将大幅降低；这意味着……
“此物，”他猛地转头看向赢政，眼中野火灼灼，“陛下从何处得来？”
“朕画的。”赢政坦然道，“类似的图纸，朕还有三百张。关于强弩连发，关于战车改制，关于城池防御，关于后勤运输。”
他走回项羽面前，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
“现在朕再问你：给你三万人，配上这些器械，再给你三年时间，你能练出什么样的军队？”
项羽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能举起千斤鼎的手，又抬头看向那具精巧的模型。某种认知在他心中激烈冲撞——那是一种超越个人勇武、超越兵书战策的、关于“战争本质”的震撼。
“我能……”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练出一支……前所未见的军队。一支不需要主将身先士卒、依靠器械与配合就能碾碎一切的……铁骑。”
赢政笑了。这次是真正满意的笑。
“那如果，”他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朕让你练这样一支军队，不是为了征伐六国余孽，不是为了镇压百姓起义，而是为了——北逐匈奴，西通西域，南平百越，让大秦的疆域之内，再无战火呢？”
项羽彻底愣住了。
北逐匈奴？西通西域？南平百越？这些他当然想过，每一个武将都梦想开疆拓土。但“让大秦疆域之内再无战火”？
这不像是一个帝王该说的话。帝王应该想的是如何永固统治，如何威慑四方，如何让江山代代相传。而不是……“再无战火”。
“陛下，”项羽缓缓单膝跪地——这是他入校场以来第一次行礼，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赢政俯视着他，“但朕有言在先：这支军队，只听朕的号令。不参与朝堂党争，不介入皇室内斗，只为守卫疆土、开拓四方而存在。你，项羽，愿为这柄朕握在手中的、只对外不对内的剑吗？”
校场寂静。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落在项羽年轻的脸上。他跪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重新锻造的青铜像，所有的桀骜、野性、不甘，都在与一个前所未有的、超越时代的命题碰撞。
良久。
他抬头，重瞳迎着阳光，那团野火没有熄灭，却似乎被注入了新的燃料。
“臣，”他沉声说，用了一个正式的称呼，“愿为陛下手中利剑。”
不是草民，不是罪人，是臣。
赢政伸手，按在他肩上。那肩膀硬得像铁，却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的激动。
“起来。”赢政说，“三日内，你会收到正式的任命文书、练兵场地、以及第一批工匠。朕要你在三个月内，先练出一支五百人的‘示范营’，向满朝文武展示，什么叫做新时代的军队。”
项羽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具滑轮组模型。这一次，眼中除了震撼，还有了炽热的、属于开拓者的渴望。
“陛下，”他忽然问，“此等奇思，真是陛下所创？”
赢政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天下，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知识。而朕，恰好知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校场。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项羽。”
“臣在。”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要的是一柄剑，不是一个随时会反噬的野兽。你若忠心用事，朕许你青史留名，许你建功立业，许你成为这个时代……最璀璨的将星。”
“但你若有一日，忘了今日之誓——”
赢政侧过脸，阳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也投下深刻的阴影。
“朕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说完，他大步离去。蒙毅深深看了项羽一眼，快步跟上。
校场上，只剩下项羽一人。
他站在那里，许久未动。风吹动他散乱的鬓发，吹过那具静静立在木架上的滑轮组模型。齿轮在风中微微转动，发出极轻的、仿佛预示着什么开始的咔嗒声。
项羽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桀骜的、不屑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迷茫与兴奋的笑。
他抬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爆响。
然后转身，朝着赢政离去的方向，再次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