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校场。
晨雾未散,青石地面凝着昨夜的露水。二十名禁军甲士按剑立于四周,呼吸在初春的寒气中凝成白雾。校场中央,站着三个人。
赢政负手而立,玄色常服外罩虎皮大氅,目光平静地看着十步外的青年。
项羽。
这个名字在赢政——周衍的记忆里,意味着“力能扛鼎”“破釜沉舟”“霸王别姬”,意味着楚汉争霸中最璀璨也最悲情的将星。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高大,比赢政印象中还要高大。肩宽几乎抵得上两个寻常男子,手臂裸露在皮甲外的肌肉如同铁铸,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蜿蜒。他站着,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铁戟,从头到脚都透着锋锐的、不加掩饰的桀骜。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重瞳——历史上记载的异相,此刻真实地映着校场四周的火把光,像两团燃烧的、不肯驯服的野火。
他没有跪。甚至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与赢政对视,手按在腰间那柄明显过长过重的楚式长剑上。
押送他来的会稽郡守早已面如土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陛、陛下恕罪!他……”
“退下。”赢政说。
郡守如蒙大赦,连滚爬出校场。
现在,校场上只剩下三人:赢政,项羽,以及站在赢政侧后方、手按剑柄、浑身绷紧的蒙毅。
风穿过校场,卷起枯草。远处传来晨鸟的啼鸣。
“项羽。”赢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校场中清晰回荡,“会稽见朕车驾时,你都说了什么?”
这是历史上著名的桥段:秦始皇巡游至会稽,年轻的项羽在围观人群中,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此言被叔父项梁急掩其口,却已传为后世评说霸王桀骜的注脚。
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赢政,下颌的线条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许久。
“我说——”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楚地口音,“彼可取而代也。”
一字不差。
蒙毅的手瞬间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四周甲士齐刷刷踏前一步,剑刃出鞘半寸的摩擦声刺破寂静。
赢政却笑了。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甲士收剑,蒙毅松手,但目光仍死死锁在项羽身上。
“好。”赢政说,“敢作敢当,是豪杰本色。那现在朕问你——”
他向前走了三步,停在项羽面前五步处。这个距离,对于项羽这样的猛士而言,已是极度危险的距离。蒙毅的呼吸都屏住了。
“给你三万人,”赢政盯着项羽的重瞳,“你能训练出什么样的军队?”
项羽怔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面见秦始皇的场景:下狱、处死、羞辱、甚至车裂……独独没想过这一种。这位横扫六合、威压天下的帝王,在听到他大逆不道的宣言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问了他一个……军略问题?
“三万人……”项羽下意识重复,眼中的警惕被一种本能的、对兵事的专注取代,“若是楚地子弟,精甲利刃,粮秣充足,臣——”他顿了顿,改口,“我能练出一支可破十万秦军的劲旅。”
“秦军?”赢政挑眉,“你眼前站着的,就是秦国之主。”
“那又如何?”项羽昂首,那股桀骜又冲了上来,“兵事是兵事,君主是君主。若陛下问的是为秦练军,那三万人,我能练成可横行草原、让匈奴不敢南顾的铁骑。”
赢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项羽。即便在绝对劣势下,依然保持着武将的骄傲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不够。”赢政却摇头。
项羽眉头皱起:“陛下以为三万不够?那五万——”
“不是人数不够。”赢政打断他,转身走向校场一侧的木架。架上蒙着麻布,他伸手一扯。
布落。
露出的是一个木制模型:长约三尺,宽二尺,结构精巧复杂。模型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木轮,轮轴连接着数条绳索,绳索另一端系着数块大小不一的石锁。轮侧有摇柄,有齿轮咬合。
“这是……”项羽走近两步,重瞳中映出模型的细节。
“滑轮组。”赢政说,手指轻点模型,“通过多组滑轮改变力的方向,一人摇动此柄,可拉起十倍于己身重量的重物。”
他示意蒙毅。蒙毅上前,握住摇柄,开始缓缓转动。
齿轮啮合,绳索收紧。那几块加起来明显超过五百斤的石锁,在项羽惊愕的目光中,缓缓离地,升至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