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出自寒门,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金殿玉阶之前,但却丝毫不记来时之路,也没有替天下寒门遮蔽风雨的志向,多年为官,终究是迂腐了。
“你为的是什么,朕很清楚。”赢政转身,不再看他,而是面向满朝文武,“今日,朕不是与尔等商议。而是告知。”
他走回御阶,重新落座,冕旒玉藻轻响。
“即日起,咸阳官学增设‘拼音科’,所有学士必须修习。各郡县学宫,三个月内必须配备拼音教习。朝廷所有新颁政令、文书,必须附拼音注音。三年后,朕要这拼音,与大秦律法一般,通行天下。”
“陛下三思!”这次不仅是儒家,大批官员齐齐出列跪倒,“此事实在……实在骇人听闻!”
赢政不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冰冷如刀。
僵持。
殿中的空气几乎凝固。铜漏滴水的“嗒嗒”声,在此刻清晰得刺耳。
终于,一直沉默的李斯,动了。
他出列,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陛下,臣有一问。”
“讲。”
“此拼音之法,除辅助识字外,是否……另有他用?”
赢政看向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相何出此问?”
“臣观此拼音字母,形极简,书写远快于篆字。若用于军中传信、商贾记账、乃至……快速记录陛下口谕,是否更为便捷?”
一针见血。
不少官员猛地抬头,看向李斯,又看向赢政。
赢政笑了:“李相果然敏锐。不错,拼音可用于速记,可用于编码传讯,甚至可用于……将来创造更简易的书写字体。”
“更简易的字体?!”淳于越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陛下!您真要毁我华夏文字正统乎?!”
“正统?”赢政的声音冷了下来,“篆书之前,有金文,金文之前,有甲骨。文字自古便在演变,何来万世不变之正统?”
他站起身,俯视着跪满一地的臣子: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拼音必须推行。若有阻挠者——”
话音未落。
“陛下!!!”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殿中的死寂。
只见淳于越猛地起身,白发散乱,双目赤红如血。他踉跄着冲向殿中那根支撑穹顶的蟠龙金柱,嘶声高喊:
“老臣以血谏之!!!祖宗文字不可废!!!”
“拦住他!”蒙毅厉喝。
但晚了。
老儒用尽了毕生最后的力气,头颅狠狠撞向金柱!
砰——!!!
闷响如重锤击鼓。血花炸开,在金色的柱身上泼洒出刺目的红。淳于越的身体软软滑倒,额骨碎裂,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御阶方向,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殿中,一片死寂。
血腥味弥漫开来。
所有官员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恐惧、茫然。几个年轻的儒生当场晕厥。李斯闭上了眼,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赢政坐在帝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摊缓缓扩散的血泊,看着柱身上淋漓的血迹,看着淳于越至死未瞑目的眼睛。
“厚葬。”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追封文信侯,谥‘贞烈’。其子袭爵,入咸阳官学,免试。”
然后,他转身,面对满朝死寂的文武,一字一句:
“拼音推行之事,照旧。”
“退朝。”
玄色袍袖一拂,他转身,走向殿后。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惨烈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蒙毅注意到,陛下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攥得那么紧,指甲已刺入掌心,渗出细微的血丝,一滴,一滴,落在御道金砖上,与不远处淳于越的血泊,遥相呼应,触目惊心。
朝会散了。
官员们魂不守舍地退出大殿,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悸。那根染血的金柱,像一根耻辱柱,也像一座警示碑,矗立在咸阳宫的正中央。
李斯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殿门处,回身,看了一眼柱下的血泊,又看了一眼御阶上空荡荡的帝座。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竹简,和一把刻刀。
就着殿外照进的、苍白的天光,他在简上刻下今天的记录:
“始皇三十七年春二月甲子,帝朝议,推拼音法。博士仆射淳于越死谏,触柱亡,血溅金銮。帝色不改,令厚葬,而拼音事……决行如故。”
刻到这里,他笔锋顿了顿。
最后,又添了四个小字,刻得极深,几乎要透穿竹简:
“帝心已铁。”
收起竹简,他转身走入殿外初春刺骨的寒风里。
背影,竟有几分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