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偏殿,昔日堆放礼器典籍的库房,如今已被彻底改造。
赢政站在殿门前,看着门楣上新挂的匾额。黑底金字,是小篆与拼音并书:
大秦科学院
DàQínKēxuéyuàn
笔力遒劲,是李斯亲笔。这位丞相在拼音事件后沉默了数日,最终选择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谨慎的服从——或者说,观察。
殿内,三十余名“院士”已列队等候。成分复杂:有徐福带来的方士团队,大多面色惶恐不安;有墨家巨子领着的七名弟子,皆着粗麻短褐,手脚粗大,眼神锐利;还有几名从少府抽调的精通算学、匠作的低阶官吏,站在最边缘,垂首屏息。
赢政步入殿中,玄靴踏过新铺的青砖。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徐福身上略作停留——这位老方士今日换了身整洁的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连日的焦虑。
“自今日起,”赢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此处,便是大秦格物致知、钻研天地至理之所。”
他走到殿中主位,却不落座,而是站在一面新制的巨大木板前。木板上蒙着素帛,帛面空白。
“徐福。”
“臣在!”徐福急步出列,几乎踉跄。
“朕命你为科学院首任院长,秩比二千石。”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二千石,已是郡守级别。一个方士,竟得如此高位?
徐福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就要跪倒谢恩——
“但,”赢政的声音如冷水泼下,“你只掌院务杂事,人员调配,物资申领。科研事项,由墨家巨子主理。”
徐福的笑容僵在脸上。
赢政不看他,目光转向那位站在墨家弟子最前的老人。
墨家巨子,名猗。年约五旬,面庞黝黑如铸铁,皱纹如刀刻斧凿,双手布满厚茧与烫痕。他穿着最普通的麻衣,赤足踏在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雨却未折的旗。
“巨子。”赢政说,“朕闻墨家精于守城器械、机关造物,通几何算学,明力学原理。可愿以此殿为基,将墨学发扬光大,造福天下?”
猗抬眼看着赢政,目光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墨家之道,兼爱非攻。陛下欲以此间所造,为攻,为守,还是为生民?”
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徐福在一旁急得使眼色,几名墨家弟子也紧张地看着老师。
赢政却笑了:“问得好。”
他转身,拿起一根炭笔,在素帛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支点,一根长杆,一端挂重物,一端施力。
“此物,尔等可知?”
殿中安静片刻。一名年轻的墨家弟子忍不住开口:“此为桔槔,井上汲水之用。”
“不错。”赢政点头,“但朕今日要讲的,不是如何使用它,而是它为何能省力。”
他在图形旁写下三个字:力、力臂、力矩。
“重物所在为阻力点,人手所施为用力点,中间支撑为支点。若阻力点距支点一尺,用力点距支点三尺,则人手只需出三分之一力,便可抬起重物。此谓——杠杆原理。”
他边说边标注数字,炭笔在帛上划出清晰的线条。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墨家弟子们眼睛发亮,他们世代钻研机关,自然对省力之法有直观经验,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用数字和概念将其表述出来。
猗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此理可推而广之。”赢政继续画,画出滑轮、斜面、楔子,“世间万千器械,无论攻城之梯、耕田之犁、乃至尔等所造之连弩、云梯,其核心,无非是巧妙运用这些‘简单机械’,以小力撬动大力,以人力驾驭物力。”
他放下炭笔,看向猗:“巨子以为,朕欲以此理,为攻,为守,还是为生民?”
猗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帛上那些图形与文字,看着那些看似简单却直指本质的原理,又抬头看向赢政。
然后,他缓缓拱手,躬身,行的不是臣子礼,而是墨家弟子见师长之礼:
“陛下所示,乃天地至理。以此理为器,可为善,亦可为恶。墨家愿入此院,非为高官厚禄,只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窥天道一隅,泽苍生万一。”
“好。”赢政点头,“那便请巨子任科学院‘首席研究员’,所有科研项目,由你牵头。徐福。”
“臣、臣在!”徐福连忙应声。
“你配合巨子,提供丹炉、药材、以及……火药研发所需的一切支持。”
提到“火药”,徐福身体一颤,连忙称是。
赢政又看向那些少府官吏和方士:“尔等各有所长,或精算学,或通冶炼,或识百草。在此院中,皆需从头学起。朕会定期来讲课,你们也要互相传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第一批成果——”
他目光扫过殿中悬挂的另一面帛图,图上画着几样东西:改良犁具、水力磨坊草图、简易温度计示意图。
“就从这三样开始。”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兴奋,有茫然,也有不安。
赢政不再多说。他示意徐福和猗近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实验室分区、安全规程、资料保密等事宜。徐福连连点头,猗则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反问细节。
交代完毕,赢政转身准备离开。经过墨家弟子队列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七名弟子,六人皆目光灼灼,沉浸在刚才的讲学中。唯有一人,站在最末,低垂着头,似在沉思。但赢政敏锐地注意到,那人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轻点,节奏规律——那是一种暗码手势,他在前世某次考古中,曾于战国竹简上见过类似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