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比陈远想象的还要破败。
道观坐落在城南的老工业区边缘，周围是成片待拆迁的棚户房和废弃厂房。红墙斑驳，瓦当残缺，门前的石狮少了一只耳朵，另一只也布满了青苔。牌匾上的“白云观”三个大字，金漆早已剥落，只剩下木头本色，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萧索。
陈远推开虚掩的朱漆大门，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院中荒草丛生，一棵老槐树的枝条低垂，像疲倦的手臂。正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供奉的是哪位神仙。
“有人吗？”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儿呢！这儿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侧院传来。
陈远循声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侧院比前院整洁得多，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一块石碑上的尘土。
“马教授？”陈远问。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小而亮，透着股精明劲儿。他上下打量了陈远几眼，咧嘴笑了：“陈远是吧？我就知道你会来。坐，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自己拍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身材不高，微微发福，但动作很利索。
陈远没坐，直接问：“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马如山嘿嘿一笑，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个智能手机，熟练地点开邮箱界面，递给陈远看：“喏，匿名邮件，我也收到了。让我今天上午在这儿等你，说你有‘疑难杂症’要请教。”
陈远接过手机。邮件内容和昨晚他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只是收件人换成了马如山。
“您认识发件人吗？”陈远问。
“我要是认识，还叫匿名邮件吗？”马如山收回手机，坐到石凳上，掏出烟盒，“抽吗？不抽？那我自己来一根。”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不过嘛，这世上的匿名邮件，十有八九都不是真的匿名。发件人知道我的邮箱，知道你的情况，还知道我会对你带来的东西感兴趣——这就很有意思了。”
陈远犹豫了一下。他昨晚想过要不要把东西带来，最后还是决定带着。既然对方指名让他来找马如山，那这老头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油纸包裹，放在石桌上。
马如山眼睛一亮，烟也不抽了，直接掐灭在石板缝里。他戴上手套——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当青铜指针露出来时，马如山倒吸一口凉气。
“观山尺！”他脱口而出。
陈远心里一动：“您认识？”
“认识？我当然认识！”马如山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这东西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描述，实物还是第一次见！看这形制，看这铜锈的层次，看这断口的老化程度……至少是西周的东西，搞不好更早！”
他拿起指针，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周礼·考工记》里有记载：‘观山氏掌山泽之图，以尺量地脉，定龙穴’……说的就是观山一脉用的工具。这‘尺’不是丈量长度的尺子，而是测量地气、定位风水眼的法器！”
陈远的心脏狂跳：“您是说，这指针能定位风水眼？”
“不止。”马如山放下指针，目光又落在皮革卷上。当他看到那些凸起的纹路时，脸色变了变。
“这是……”他伸手去摸，手指刚触到皮革，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好家伙！‘尸语’！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远把收到包裹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皮革卷遇湿发光、自己能看懂部分纹路的细节。
马如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重新点了支烟，深深地吸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陈远啊，”他终于开口，“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爷爷陈远山，我认识。”
陈远猛地抬头：“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马如山苦笑，“八十年代初，我们合作过一个项目——国家组织的‘古代文化遗产普查’。你爷爷是特聘顾问，我是民俗学代表。我们一起进过秦岭，进过昆仑，还去过川西的深山老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你爷爷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风水师，没有之一。他能凭一根树枝、一捧土，判断出地下有没有古墓，墓的规模有多大，年代有多久。但他从不盗墓，反而对那些地方敬而远之。他说，有些门不能开，有些东西不能动。”
“那他为什么会失踪？”陈远急切地问。
马如山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我只知道，1987年那次，他接了个私活——具体内容他没说，只说要去秦岭深处找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我劝过他，说那地方邪性，古籍记载那里是‘哑巴国’的地盘，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变成哑巴出来。他不听。”
“哑巴国？”
“西周时期的一个小国，文献记载很少。《逸周书》里提过一句：‘西有哑国，其民不语，祭以血，祀以骨’。考古界一直没找到实物证据，都当是传说。但你爷爷说，他找到了线索。”
马如山掐灭烟头，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他走后三个月，我收到他从陕西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他在秦岭深处发现了一些‘颠覆认知的东西’，让我去一个叫‘老君洞’的地方找他留下的资料。我去了，找到了一个铁皮箱子。”
“里面是什么？”陈远屏住呼吸。
“一叠笔记，几张手绘地图，还有……”马如山停下来，看着陈远，“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军绿色外套，站在秦岭的某个山洞口。年轻人的眼神很空，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马如山走回石桌前，从怀里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陈远。
照片保存得不好，边缘已经起毛，画面也有些模糊。但陈远一眼就看出，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的罗盘，中央的指针造型，和他带来的青铜指针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罗盘的指针是完整的，而他的只有一截。
“这个人是谁？”陈远问。
“我不知道名字。”马如山说，“但你爷爷在笔记里叫他‘阿九’。笔记里说，阿九是他在秦岭深处遇到的‘野外生存专家’，身手极好，但对过去一无所知，像个……失忆的人。”
陈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后来呢？这个阿九在哪？”
马如山叹了口气：“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你爷爷失踪后，我报了警，也托关系查过。结果发现，这个阿九，根本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没有户口，没有档案，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更奇怪的是，大概五年前，有人在江州市郊的精神病院见过他。”
“精神病院？”
“对。西山精神病院，重症区。”马如山压低声音，“我托了个医生朋友进去看过。他说那个叫阿九的病人很特殊——不说话，不吵不闹，就整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罗盘看。医生说，那罗盘的指针永远指向一个方向，医院试过用强磁铁干扰，没用。”
陈远的手在颤抖：“他还……在那里吗？”
“不知道。”马如山摇头，“我那个朋友去年调走了，之后再没联系。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