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陈远,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大概半年前,西山精神病院发生过一次‘病人出走’事件。跑的就是重症区的一个病人,没留下名字。院方封锁了消息,怕影响声誉。”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陈远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全身发冷。
爷爷失踪前和阿九在一起。
阿九手里有和青铜指针同源的罗盘。
阿九失忆,被关进精神病院,又在半年前神秘消失。
而他,陈远,在爷爷失踪三十多年后,收到了爷爷寄来的包裹,里面是残缺的指针和用“尸语”写成的伪书。
这一切都指向秦岭,指向那个叫“哑巴国”的地方。
“马教授,”陈远声音干涩,“您能帮我吗?我想去秦岭,我想知道我爷爷到底遇到了什么。”
马如山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青铜指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半晌,他才开口:“陈远,我不是吓唬你。你爷爷当年准备得很充分,结果还是失踪了。三十多年杳无音信,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我明白。”陈远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指针在我手里,地图在我眼前,线索一条条摆出来。如果我现在放弃,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马如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能莽撞。出发前,我们必须做足准备——装备、资料、路线,缺一不可。第二,”马如山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找到那个阿九,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知道什么,你必须保持警惕。一个失忆几十年、在精神病院待过、还能神不知鬼不觉逃走的人,绝对不简单。”
陈远点头:“我答应。”
“那好。”马如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今天先到这儿。你把指针和皮革卷收好,千万别再给第二个人看。明天你来江州大学找我,我办公室在民俗学系三楼307。咱们好好规划规划。”
他把照片收回钱包,又从怀里掏出张名片递给陈远:“上面有我电话,随时联系。”
陈远接过名片,小心收好。他重新包好两样东西,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马教授,”临走前,他忍不住问,“您觉得,我爷爷还活着吗?”
马如山正在点第三支烟,动作顿了顿。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陈远啊,”他缓缓说,“在这行干久了,你就会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活着,死了,失踪,存在……这些词的定义,在某些地方会变得很模糊。你爷爷涉入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所以,别问他还活不活着,问你自己:你要不要去找他?”
陈远沉默了。
是啊,这才是核心问题。不管爷爷是死是活,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他要不要去?
答案在三天前收到包裹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
他朝马如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白云观。
走出大门时,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马如山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但他浑然不觉。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城市的喧嚣从远处传来。但陈远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远离那个熟悉的世界,走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但充满召唤的领域。
背包里的青铜指针,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后背。
冰凉,沉重,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就像爷爷粗糙的手掌。
陈远深吸一口气,朝公交车站走去。他得回家整理东西,准备明天去见马如山。还要查查西山精神病院的信息——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万一阿九留下了什么线索呢?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老城区。陈远靠窗坐着,看着街景一幕幕倒退。
经过市中心时,他看到一个大型商场外墙上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放一条新闻快讯:
“……近期,秦岭山区多地出现异常天气现象,局部地区发生小规模山体滑坡。专家提醒,雨季即将来临,进山游客请注意安全……”
画面切到航拍镜头,秦岭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陈远盯着屏幕,直到公交车转弯,画面消失。
异常天气,山体滑坡。
这只是巧合吗?
背包里,皮革卷似乎微微发热。
陈远想起昨晚看懂的那三个词:卫士,守门,勿归。
还有爷爷在幻象中的警告:别来,危险,九。
九。
阿九。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公交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西山精神病院旧址,一栋废弃的住院楼三楼,某间病房的窗台上,积了半年的灰尘上,出现了一个新鲜的脚印。
脚印朝向窗外,朝向秦岭的方向。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锈迹斑斑的防盗网上,歪着头,黑色的眼睛映出远处连绵的山脉。
它忽然叫了一声,嘶哑,刺耳。
然后振翅飞走,消失在楼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