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完美吻合。
“这是另一半。”马如山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指针一分为二,一半在你爷爷那里,一半在阿九这里。三十多年后,两半合在一起……”
阿九拿起青铜指针,颤抖着把它凑近罗盘断口。
就在断口即将接触的瞬间,他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下去。
“阿九!”陈远想上前,被马如山拉住。
“别碰他!这是记忆冲击!”
阿九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剧烈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门……”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青铜门……血……很多人……都在哭……”
“什么门?什么血?”陈远急切地问。
但阿九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身体开始痉挛,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马如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
“镇定剂,我从朋友那儿弄的,以防万一。”他递给陈远水杯,“快,喂他吃下去!”
陈远接过药片和水杯,蹲下身,试图让阿九张开嘴。但阿九的牙关咬得太紧,根本掰不开。
就在这时,阿九忽然伸出右手,在地上摸索。
他摸到一根掉在地上的粉笔——墙边散落着几根,可能是他画地图用的。然后,他在地上开始画画。
不是地图,而是一个符号。
半圆,垂直线,倒三角。
和皮革卷上血色地图中央的符号一模一样。
画完符号,阿九的手还在抖,但他继续画。从符号的中心,延伸出一条线,弯曲,分叉,再分叉,像树枝,又像河流的支系。
他的手越来越快,线条越来越密。很快,地面上出现了一幅复杂的地形图——山脉的走势,峡谷的位置,河流的源头和流向,还有几个用圆圈标注的点。
其中一个点,就在符号的正下方。
画完最后一笔,阿九的手松开了粉笔。他的身体软下去,靠在床边,眼神涣散,但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
“那里……”他指着地上那个符号,“门在那里。你爷爷……也在那里。”
陈远的心脏狂跳:“你能带我们去吗?”
阿九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去了,可能回不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
“我不怕。”陈远说。
马如山在旁边叹了口气:“我说,咱们能不能先商量商量?这可不是去郊游,是去玩命。”
阿九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自嘲和苦涩的笑。
“玩命?”他重复这个词,“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三十多年了,我在这世界上游荡,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有这个罗盘……”他拿起那个残缺的罗盘,“只有它,一直指向一个方向。我一直跟着它走,但永远走不到头。”
他看着陈远:“你爷爷当年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另一半指针来找我,就让我带他去那个地方。他说,一切会在那里结束,或者开始。”
陈远和马如山对视一眼。
“那么,”陈远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带我们去吗?”
阿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一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好。”他终于说,“我带你们去。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路上听我的。我知道怎么避开危险,怎么在山里生存。第二,”他的目光落在陈远脸上,“如果真的到了那扇门前面,你要想清楚。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远点头:“我明白。”
马如山举手:“那我呢?我就一个要求——真遇到要命的情况,让我先跑,行不行?”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们需要准备。”阿九站起来,走到墙边,撕下那些手绘地图,“这些是我根据记忆画的,虽然不完整,但够用了。装备方面:绳索、岩钉、头灯、干粮、药品,还有防身的东西。山里……有危险。”
“什么危险?”陈远问。
阿九的动作顿了顿:“说不清。野兽,地形,天气,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说“别的东西”是什么,但陈远和马如山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三人开始整理东西。阿九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基础的野外生存工具,还有那个残缺的罗盘。他把罗盘和青铜指针放在一起,断口吻合,但并没有粘合——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远注意到,阿九在收拾东西时,动作非常熟练。打背包的方法,工具摆放的顺序,甚至系鞋带的方式,都透着一股专业感,不像是普通的户外爱好者,倒像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军人。
但他没问。有些问题,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一个小时后,三人离开了西山精神病院。翻过铁门时,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但等他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有破碎的玻璃和黑洞洞的房间。
“走吧。”马如山拍拍他的肩,“咱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阿九走在最前面,背着他的军绿背包。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步伐坚定,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无数次。
陈远跟上去,背包里,两半指针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微微发热。
他想起皮革卷上的那句话:卫士守门勿归。
阿九就是那个卫士吗?
还是说,他也是被关在门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