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精神病院比陈远想象的还要阴森。
这是一片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苏式建筑群，红砖墙，水泥抹面，窗户又小又高，装着锈蚀的铁栏杆。主楼有四层，但大部分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瞎了的眼睛。
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几棵杨树长得歪歪扭扭，枝叶稀疏。铁门早就锈坏了，斜靠在门柱上，勉强维持着“门”的形状。门口的牌匾倒是还在，白底黑字，“西山精神病院”六个字已经褪色，但依稀可辨。
“就是这儿了。”马如山压低声音，虽然周围空无一人。
他们是翻墙进来的——说是翻墙，其实就是从铁门的缺口钻进来的。马如山说，这地方废弃快十年了，一直说要拆，但地皮产权有纠纷，就一直拖着。
“您确定阿九会在这儿？”陈远环顾四周。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不确定。”马如山很实诚，“但半年前他是在这儿跑的，如果要藏身，这种废弃的地方最合适——没人来，有屋顶遮风挡雨，还能找到点遗留的生活物资。”
他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手电筒，递给陈远一个：“走吧，先去看看重症区。我朋友说，阿九以前住三楼最里面那间。”
主楼的门开着，或者说，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地面很脏，散落着碎玻璃、废纸和不明物体的残骸。
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霉味，灰尘味，还有隐约的……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很淡了，但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楼梯在走廊尽头。木质扶手已经腐朽，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心点。”马如山走在前面，手电光柱在墙壁上晃动，“这楼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
陈远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扫过两旁的房间。大部分房间的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张锈蚀的铁架床，有的床垫还在，但已经被老鼠啃得千疮百孔，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墙上有些涂鸦，歪歪扭扭的字，或者扭曲的图案。有些是病人画的，有些可能是后来的流浪汉留下的。
三楼到了。
走廊更长，也更暗。两侧的房间门都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有小窗，窗上的玻璃大多碎了，只剩下铁丝网。
马如山走到最里面那间，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手电光照进去，陈远愣住了。
这间房间和其他房间完全不同。
很干净。
不是说一尘不染，但明显有人打理过。地面扫过，角落里的蜘蛛网被清理了，铁架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虽然床单已经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个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水杯，一把梳子，还有几本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
墙上贴满了纸，不是涂鸦，而是一张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标注着山脉、河流、等高线，有些地方还画了奇怪的符号。所有的地图都有一个共同点：中心区域被反复描画、标注，像是某个特别重要的地点。
“这是……”陈远走近，用手电照着其中一张。
他认出来了。这张地图，和他皮革卷上浮现的血色地图，至少有七分相似。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马如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玻璃。
陈远猛地转身，手电光扫向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他感到一阵风从侧面袭来。
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手电筒被夺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在墙上，后脑勺撞在水泥墙上，嗡的一声。
手电光晃了一下，照亮了袭击者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异常苍老。皮肤苍白，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在强光下收缩，但依然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棕色或黑色，而是一种很深的灰色，像雨前的天空，又像磨光的铁。
他一只手掐着陈远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夺来的手电筒，手电光正对着陈远的眼睛。
“谁？”声音很冷，没什么起伏。
“阿九？”马如山在旁边喊，“放手！我们没有恶意！”
阿九——如果他是阿九——侧过头看了马如山一眼，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陈远艰难地呼吸：“我们……是来找你的……关于我爷爷……陈远山……”
阿九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他盯着陈远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陈远靠着墙滑下来，大口喘气。
阿九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手电筒垂下来，光柱照在地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里面是灰色T恤，下身是条迷彩裤，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靴。打扮很普通，但那身凌厉的气势，还有刚才那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都说明他绝不是普通人。
“陈远山。”阿九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这个名字。”
“你在哪儿见过他？”陈远急切地问。
阿九摇头，眉头皱起来：“不记得。只是……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有画面。山洞，火把，还有……血。”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电筒放在桌上。光线照亮了他的侧脸，陈远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耳后面，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像是旧伤。
马如山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能进来吗？”
阿九点头。
两人走进房间。陈远从背包里拿出油纸包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当青铜指针露出来时，阿九的反应比马如山还剧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指针，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
“这是……”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我见过这个。我……我有……”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军绿色的背包。背包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他打开背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罗盘。
木质的外壳，青铜的底盘，中央的指针……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这个罗盘的指针断了半截，只剩下短短的一小节，勉强固定在轴上。
阿九把罗盘放在桌上，和陈远带来的青铜指针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