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
树洞深处,悬空漂浮着夏启之眼。
不是玉珠形态,而是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中心,云雾缓缓旋转,旋转中偶尔凝聚成眼睛的形状,又散开。它离他只有一臂之遥。
陈远伸手去够。
手指即将触碰到光晕的瞬间,整个青铜树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的轻微脉动,而是山崩地裂般的震动。所有枝条疯狂挥舞,叶片碰撞声变成刺耳的尖啸。缠在陈远身上的细丝猛然收紧,勒进皮肉,骨头都在呻吟。
更糟的是,树洞开始收缩。
周围的青铜像活过来的血肉,向内挤压,要把这个“异物”挤出去,或者挤碎。
陈远被卡在洞口,进退不得。细丝越缠越紧,他感到肋骨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阿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像纸,但手劲依然大得惊人。他用力把陈远往外拉,同时另一只手伸进树洞,抓向那团光晕。
“不——”陈远想阻止,但发不出声音。
阿九的手抓住了光晕。
瞬间,整个青铜树凝固了。
所有蠕动停止,所有声音消失。幽蓝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空洞陷入绝对的黑暗,只剩下阿九手中那团光晕在发光。
光晕迅速收缩、凝聚,最终化为一枚拳头大小的玉珠,落入阿九掌心。
玉珠温润,内部云雾流动,但云雾的颜色变了——从乳白变成了淡金色,而且流动的轨迹形成了一种规律的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文字。
阿九握着玉珠,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玉珠内部的云雾,瞳孔放大,呼吸停止,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阿九?”陈远从细丝中挣脱,摇晃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陈远夺过玉珠。触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进他的大脑——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到”了九处地宫的位置,“看到”了九枚玉珠的埋藏点,“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门,门上九个凹槽……
还“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西周的服饰,腰间挂着“观山太保”的玉牌。他转过身,面容清晰——
是阿九。
但不是现在的阿九。那张脸更年轻,眼神更锐利,表情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看着“陈远”(或者说是玉珠记忆中的某个人),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吾乃守门之卫,永生之囚。待九珠归位,罪血献祭,归墟门开。”
话音落下,画面破碎。
陈远踉跄后退,玉珠差点脱手。他看向阿九,后者依然僵立,但眼睛里开始有了焦距——一种冰冷、陌生、令人胆寒的焦距。
“阿九?”陈远再次呼唤,声音发颤。
阿九缓缓转过头,看向陈远。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茫然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远。”阿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爷爷说得对。”
“什么?”
“别信我。”
话音未落,阿九身体一晃,直直向后倒去,从树干坠落。
“阿九!”
陈远想抓,但没抓住。他眼睁睁看着阿九坠入漆黑的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沉没。
“不——!”
陈远想跳下去,却被马教授在下面喊住:“陈远!树要塌了!快下来!”
抬头看,青铜树表面的纹路正在迅速黯淡、剥落。整棵树开始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部的钟乳石大块坠落,砸在水面,激起巨浪。
陈远最后看了一眼阿九沉没的地方,一咬牙,开始向下爬。
他爬得飞快,几乎是滑下来的。落地时一个踉跄,被马教授扶住。
“阿九他——”
“先出去!”马教授脸色惨白,指着开始崩塌的洞顶,“这里撑不住了!”
两人冲向甬道。身后,青铜树终于彻底倾倒,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整个空洞开始全面崩塌,巨石如雨落下。
他们冲进甬道,拼命奔跑。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尘土弥漫,几乎窒息。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光。
出口!
两人冲出洞口,滚倒在地。身后,山体轰鸣,地宫入口彻底坍塌,被千万吨山石掩埋。
夕阳如血,染红了哑巴谷。
陈远跪在地上,剧烈咳嗽,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枚夏启之眼。玉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金光,内部的云雾缓缓流动,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阿九没有出来。
马教授瘫在旁边,大口喘息,满脸是灰和血。他看着坍塌的山体,喃喃道:“他……他是不是……”
陈远没回答。他盯着手中的玉珠,忽然发现,云雾流动的轨迹又变了——凝聚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
那只眼睛在看着他。
然后,眼睛眨了眨。
陈远浑身一颤,差点把玉珠扔出去。
“陈远……”马教授声音发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远缓缓站起来。他收起玉珠,看向西方——那是下一个地宫的方向,玉珠里的信息告诉他的。
“去找下一个。”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阿九不会死的。他是‘永生之囚’,记得吗?”
话音刚落,身后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冲出,枪口对准他们。为首的女人亮出证件,眼神锐利:
“国际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林素。两位,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的目光落在陈远鼓起的口袋上——那里装着夏启之眼。
“至于你们从非法盗掘现场带出的文物,”林素语气冰冷,“必须交由我们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