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重归死寂。
守棺人跪在那里,青铜面具低垂,姿态里是千年不化的臣服。阿九站在他面前三步处,血流从肩膀伤口滑落,滴入水中,绽开暗红色的花。
陈远握紧玉璧,掌心的血浸入玉质纹路,那东西竟在微微发热,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退后。”阿九声音很低,眼睛却没离开守棺人,“去树那里。”
陈远没动:“你的伤——”
“快去!”阿九厉声喝道,这是陈远第一次听到他语气里有近乎失控的急迫。
几乎同时,跪着的守棺人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团蠕动的、青铜色的流体物质,表面浮动着细密的“尸语”符文,像活体刺青。而在那团物质的中心,有一只眼睛。
一只完全漆黑,没有眼白,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阿九,然后转向陈远,最后定格在陈远手中的玉璧上。
“钥……匙……”声音从流体物质深处传来,嘶哑,破碎,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归……来……”
守棺人站了起来。水面在他脚下荡开涟漪,这一次不再是行走,而是飘浮——他的身体离开水面一寸,朝陈远飘来。
阿九挡在中间,开山凿横在胸前。凿尖崩裂处,沾着他的血,在幽蓝树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守棺人停住了。他盯着凿尖的血,流体物质的脸开始剧烈波动,那只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你的血,”守棺人嘶哑地说,“是‘罪血’……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阿九瞳孔一缩。
陈远抓住了这个词。罪血——爷爷的信里也出现过。他说陈氏一族是“守罪人”,说阿九是“卫士”,说青铜树下有不能见天日的东西。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开始拼凑,但拼出的图景令人不寒而栗。
“上树!”阿九再次催促,“信物在树心,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现在!”
陈远不再犹豫。他转身冲向青铜树,脚下水花四溅。守棺人想追,但阿九抢先一步,凿尖直刺对方面门。
“铛!”
守棺人格挡,流体物质的手臂瞬间硬化成青铜色,碰撞火星四溅。阿九被震退,脚下在水面划出两道长长的波纹,但成功拖住了对方。
陈远抓住树干,开始攀爬。
青铜树的表面比想象中更诡异——那些雕刻的纹路不仅美观,还暗藏玄机。某些凸起的铭文可以借力,但另一些却会在他触碰时微微凹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他爬了三米高,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守棺人似乎忌惮阿九的血,不敢贸然近身,但不断从水中召唤骸骨碎片,化作骨矛、骨箭,从四面八方射向阿九。阿九身法极快,在骨雨中穿梭,开山凿舞成一团青光,击碎大部分攻击,但仍有一些擦过身体,留下新的伤口。
每道伤口都在流血,血滴落水面,守棺人就后退一步,水面那些蠢蠢欲动的骸骨也跟着退缩。
“陈远!别分心!”马教授在岸边喊,他正用登山杖抵挡几具试图爬上岸的骷髅,“树上有东西在动!”
陈远猛地抬头。
就在他头顶上方约两米处,一根青铜枝干正在缓缓弯曲。不是被风吹动——这里根本没有风——而是像活物的触手,无声地朝他探来。
枝干末端分叉,形成五根“手指”,每根手指的尖端都有细密的锯齿,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寒光。
陈远想躲,但无处可躲。树干光滑,他现在的位置进退两难。眼看“手指”就要抓住他的脚踝——
“左边三寸!有凹陷!”阿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在激战中竟然还能分神注意这边。
陈远向左急探,果然摸到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他手指扣进去,身体悬空荡开,青铜“手指”擦着裤腿划过,锯齿在布料上撕开一道口子。
好险。
但危机没解除。那根枝干一击不中,立刻转向,更多的枝干开始蠕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整棵青铜树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枝条像群蛇乱舞,朝陈远绞杀。
陈远咬牙,继续向上爬。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到树心去。
五米、六米、七米……
他爬到了树冠下层。这里枝条更密,叶片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手电筒的光束在青铜森林里切割,照出无数晃动的阴影,像是潜伏的鬼魅。
一根粗壮的横枝突然横扫过来。陈远来不及躲,被结结实实撞在胸口,剧痛让他差点松手。他死死抓住另一根枝条,指节发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低头看,那根横枝再次扬起,准备第二次攻击。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阿九的闷哼。
陈远低头,看见守棺人终于找到了机会。他硬扛了阿九一凿——凿尖刺入他的胸膛,但只入两寸就卡住——同时,他流体物质的手臂伸长,缠住了阿九的脖颈。
阿九的脸瞬间涨红,他挣扎,但守棺人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缠住脖颈的流体物质开始“渗透”,像是要钻进他的皮肤。
“阿九!”陈远大喊。
阿九眼睛充血,他死死盯着守棺人那只漆黑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一个疯狂、决绝的笑容。
他松开握凿的手,任由开山凿留在守棺人体内,然后双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流体物质,用力一扯!
“嗤啦——”
流体物质被撕开一道口子,守棺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但阿九的脖颈也被撕下一层皮肉,鲜血喷涌。
那血,直接喷进了守棺人脸上那只漆黑的眼睛里。
“啊啊啊啊啊——!!”
守棺人第一次发出真正意义上的惨叫。他松开阿九,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抽搐。流体物质像沸腾般翻滚,那只漆黑的眼睛在血中疯狂转动,然后——开始融化。
漆黑的液体从眼眶流出,滴落水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守棺人跪倒,整个身体开始崩解,从流体物质状态迅速硬化、开裂,最后碎成一堆青铜色的碎片,沉入水底。
阿九也跪在水中,捂着脖子,大口喘息。血从指缝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阿九!”陈远想下去。
“别管我!”阿九抬头,眼神凶狠,“上树!拿到信物!快!”
陈远咬紧牙关,转身继续攀爬。
周围的青铜枝干还在蠕动,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失去了某种控制。陈远抓住机会,手脚并用,又爬了三四米,终于看到了那个地方——
在主干分叉处,有一个天然的树洞。洞不大,直径约半米,边缘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洞里漆黑,但深处有一点微光,正是夏启之眼散发出的、云雾流动的柔光。
但树洞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青铜细丝。那些细丝细如发丝,交错成网,将树洞完全封死。而且细丝在缓缓移动,像是活物的触须。
陈远抽出开山凿,试探性地砍向细丝网。
“锵!”
细丝极韧,一凿下去只砍断几根,而且断口处迅速分泌出青铜色的黏液,黏液凝固,形成新的细丝,甚至比原来的更粗。
不能硬来。
陈远观察细丝的运动规律。它们看似杂乱,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某种节奏——像呼吸一样,每隔十秒左右会同时松弛一瞬。
就是现在!
陈远看准时机,在细丝松弛的瞬间,整个人撞向丝网。细丝缠住他的身体,但还没收紧,他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