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依旧在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变了。
旧时代的温情脉脉被撕得粉碎,一个冷酷、高效、庞大且毫无感情的工业巨兽,正踩着满清的尸骨,向着江南,向着整个世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天下噤声。
唯有机器的轰鸣,将成为这个新时代唯一的语言。
福建安平,郑氏府邸。
海风带着咸腥味和无穷无尽的财富气息,吹拂着这座号称“海上皇宫”的建筑。
郑芝龙穿着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便袍(在海外他早已逾制),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夜明珠,惬意地靠在虎皮交椅上。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刚刚从一艘被扣押的货船上搜出来的“战利品”。
一把烤蓝工艺精湛的栓动步枪,几匹色泽鲜艳、质地紧密的机织棉布,还有一箱子印着“大明实业集团”标志的罐头。
“大哥,这苏泽的东西,确实是好货色。”
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虎拿起那把步枪,拉动枪栓,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赞叹道,“这枪比红毛鬼的火绳枪强了不知多少倍。要是咱们的儿郎都能配上这个……”
“哼,东西是好,但这苏泽的手,伸得太长了。”
郑芝龙冷哼一声,将夜明珠拍在桌上,“他在北方灭了满清,这事儿我听说了。确实是个狠角色。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那是他的疆域,是他的提款机。
“自古以来,南船北马。他在陆地上是老虎,到了这水里,那就是秤砣——沉底的货。”
“这片海,姓郑。红毛鬼(荷兰人)得给我交税,弗朗机人(西班牙人)得看我脸色。他苏泽想把生意做到南洋去,想绕过我郑家吃独食?做梦!”
郑芝龙转过身,拿起毛笔,在一张烫金的信纸上笔走龙蛇。
“把那船货扣了,人先关进水牢。”
郑芝龙吹干墨迹,嘴角勾起一抹江湖大佬特有的贪婪笑容,“把这封信送去南京。告诉苏太师,海上风浪大,海盗多,要想货物平安,每年得交点‘海路维护费’。也不多,看在大家都是汉人的份上,一年三百万两白银,外加两千支这种新式步枪。”
“他若是个识时务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在郑芝龙的认知里,这就是生意。他拥有数千艘战船,十几万水手,这是不可撼动的海上长城。苏泽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骑兵开到海上来。
南京,两江总督府(现大明实业集团南方总部)。
苏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封来自福建的信。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太师,郑芝龙扣了我们的‘开拓者号’货轮,那是运往巴达维亚的第一批军火和纺织品样品。”
秘书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他还威胁说,如果不交三百万两的保护费,以后我们在海上一片木板都别想运出去。这简直是……土匪行径!”
苏泽没有发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放下了信,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一本账本和一个算盘。
“三百万两一年……”
苏泽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弹奏一首死亡的乐曲。
“如果我们妥协,按照十年计算,就是三千万两。这还不包括通货膨胀和他未来可能涨价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