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1647年)十一月。盛京(沈阳)。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都要狠。
史书上将这一时期称为“小冰河期”的极值。但在关外满洲人的记忆里,这不叫气候变化,这叫“白灾”,叫“长生天的诅咒”。
寒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疯狂地刮削着这片辽阔的黑土地。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曾经水草丰美的科尔沁草原,此刻是一片死寂的惨白。
积雪没过了马膝,坚硬得像铁板。数以万计的牛羊倒卧在雪原上,尸体早已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灰色的石头。有的牛死前还保持着跪姿,试图用体温去融化积雪寻找草根,但最终连眼球都被冻裂了。
盛京皇宫,崇政殿。
这座曾经象征着后金崛起荣耀的宫殿,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为了取暖,太监们甚至拆掉了偏殿的门窗框扔进火盆,但那点微弱的火光,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摄政王多尔衮裹着三层厚厚的熊皮大氅,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锐利的鹰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王爷……昨晚,正蓝旗那边又报上来……冻死了一千二百人。”
一个满洲将领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牛羊都死绝了,战马也杀了一半充饥。剩下的马……连嚼子都咬不动了。”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火盆里那几块即将燃尽的木炭。
没有粮食。没有燃料。
大明实业集团的经济封锁比这严冬更冷酷。以前他们还能通过晋商买到茶叶、盐巴和棉布,但自从苏泽掌权后,边境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汉人的那个苏泽……他是想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雪窝子里。”
多尔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王爷,咱们……咱们降了吧?”将领颤抖着试探道,“听说只要去挖矿,好歹能给口热饭吃……”
“混账!”
多尔衮猛地站起来,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翻。
“降?我们是大清!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怎么能去给那帮南蛮子当奴隶?”
他剧烈地喘息着,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霜。
“我们只有一条路。”
多尔衮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南方——那个温暖、富庶、流淌着奶与蜜,如今却被钢铁怪兽盘踞的方向。
“南下。”
“抢他们的粮!穿他们的衣!住他们的房!”
“传我的令:不管八旗还是包衣,不管老人还是孩子,只要比车轮高的,只要拿得动刀的,全部集结!”
“我们要么在山海关吃上热腾腾的白米饭,要么……就全族死在那城墙底下!”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满洲民族的存亡。
三天后。
一支令人毛骨悚然的队伍,出现在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
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群绝望的野兽,是一次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二十万人。
除了正规的八旗骑兵,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牧民。
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矛,脸上冻疮溃烂,眼神中却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
六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背着生锈的弯刀,步履蹒跚地跟在队伍后面。
甚至还有妇女,怀里揣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婴儿尸体,麻木地向前挪动。
他们吃树皮,吃皮带,甚至吃沿途倒下的同伴尸体。
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只有一个信念:
冲过那道墙。
冲过去,就有活路。冲过去,就是天堂。
多尔衮骑在最后的一匹瘦马上,看着这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心中一片悲凉。这曾经是横扫辽东的铁骑,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苏泽……”他咬碎了牙关,“我就算死,也要崩掉你一颗牙!”
两万米高空。
平流层。
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飞艇静静地悬浮在云端之上。这是大明实业集团航空部最新研发的“鲲鹏一号”高空侦察飞艇。
在这个时代,它就是神迹。
飞艇的吊舱内,温度适宜,精密的仪表盘闪烁着微光。
“目标已确认。”
观察员调整着那台巨大的、造价昂贵的光学望远镜。镜头缓缓转动,穿透了稀薄的云层,锁定了地面上那条黑色的“长蛇”。
“坐标:北纬40度,东经119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