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银色的辉光倾泻而下,为整片归离原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这是难得的安宁。
白日里机关工坊的喧嚣与争吵,远方战场传来的魔神咆哮,都在这片盛放的琉璃百合花田中被隔绝。
微风拂过,蓝紫色的花瓣轻轻摇曳,清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归终提着裙摆,赤着足,在花丛间轻快地跳跃,发梢沾染了月光与花香。她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男人,脸上带着狡黠的笑。
然而,今夜的林霄有些不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她偶尔的作弄而板起脸,也没有滔滔不绝地跟她争论某个零件的功用。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
终于,林霄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摘下了那副总也不离身的、显得有些笨重的木制眼镜。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在月光下。归终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凡人面对神明时应有的敬畏,甚至没有平日里专注于机关时的狂热。
那双深邃的眼瞳里,沉淀着山峦般的厚重,与深海般的忧愁。
一种超越了他年龄,超越了他凡人身份的,深切的忧虑。
“归终大人。”
林霄开口,声音比这夜色还要沉。
“你和摩拉克斯的力量太强大了。”
他没有用敬语,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强大到……让人们忘记了该如何站立,忘记了该如何用自己的双手保护自己。”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天上的星辰,也没有指向身边的神明,而是指向了远处灯火零星的集落。
那些微弱的光,在广袤黑暗的荒野中,如同风中残烛。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和平会到来。”
“但神明……并非永恒。”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若有朝一日,你们陨落了。或者,被更无法想象的敌人击败。”
“这些已经习惯了被庇护,习惯了在你们身后寻求安宁的人类,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仿佛已经亲眼见证了那注定到来的末路。
“他们会跪在地上,向新的强者祈祷,或者在绝望中被轻易碾碎。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拿起武器。”
林霄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归终。
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
“所以,我要制造一种机关。”
“一种……不需要神力驱动,凡人只要经过训练,就能操作它来保护自己的终极兵器。”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被自己言语中描绘的蓝图所撼动。
“它必须能够应对最恶劣的战况,拥有远超凡人想象的威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甚至……”
“拥有弑神的力量。”
死寂。
风停了,花海静止,连远处的虫鸣都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林霄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神明降下雷霆之怒的念头。
大逆不道。
离经叛道。
这是凡人对神明最极致的僭越。
林霄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果归终的下一句话是宣判他的罪行,他该如何应对。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没有到来。
归终没有生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得如同拂面尘沙的眼眸,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天上的星辰更加璀璨。
里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没有被挑战的威严,只有一种……纯粹的,找到了知音般的欣赏与兴奋。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归终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如同玉石相击。
“弑神的兵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