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撕裂心脏的悔恨,并未因画面的终结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化作了更深、更沉的冰冷,将神里绫华彻底淹没。
她跪坐在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无声的抽噎。
原来……这才是真相。
她童年记忆里那个最黑暗、最恐怖的“污点”,那个被家族刻意抹除、绝口不提的禁忌,其背后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悲壮的守护。
兄长闭上了眼,那双总是运筹帷幄、洞悉人心的蓝紫色眼眸,此刻却紧紧闭合,仿佛不愿再看这世间任何一物。他攥紧的拳,指节已然失去血色,惨白得如同雪地里的枯骨。
这份血债……神里家,要如何偿还?
不。
是永远也无法偿还。
现实中的悲戚与记忆中的画面,开始重叠、交织。光影再度扭曲,将他们的意识,拖入了那段被血与火彻底浸透的,神里家最危险的时刻。
那一年,稻妻的政局风雨飘摇。
社奉行因为上一代家主的骤然离世,以及数次错误的决策,权势一落千丈,已是岌岌可危。
而他们最大的政敌,天领奉行的一位实权高层,终于亮出了他蛰伏已久的獠牙。
他以一份足以让神里家万劫不复的“罪证”为要挟,逼迫神里家交出社奉行的印信与所有管理权。
那不是一场谈判。
那是一场宣告终结的审判。
神里屋敷的主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那位天领奉行的大人物,穿着一身描金绣银的华服,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他的眼神,轻蔑而贪婪,扫过厅内仅存的几位老弱家臣,最终落在了年幼的神里绫人身上。
“绫人少爷,做出选择吧。”
他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交出印信,神里家尚能保留一丝体面,作为普通的富家翁了此残生。若是非要顽抗……”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年幼的绫人,穿着一身远不合身的家主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紧抿着唇,稚嫩的脸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决绝。
他不能交。
交出印信,神里家就等于交出了灵魂。
可不交,今日,这神里屋敷便会血流成河。连他和妹妹,都无法幸免。
绝望,如同一张冰冷的巨网,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林霄。
彼时的他,还不是日后那个名震天下的“恶鬼”,只是神里家一个不起眼的仆役。
他走到大厅中央,无视了那位大人物轻蔑的目光,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绫人。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诀别,有嘱托,还有一丝……深藏的祈求。
绫人读不懂。
他只看到林霄转过身,对着那位天领奉行的大人物,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大人,神里家大势已去。”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地的少年身上。震惊,不解,愤怒,鄙夷。
那位大人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
他站起身,走到林霄面前,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一条懂得审时度势的狗,我喜欢。不过,你的忠心,需要证明。”
他看向绫人,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我要你,亲手斩断与神里家的最后一丝牵绊。”
接下来的画面,成为了绫人与绫华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在稻妻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众目睽睽之下。
林霄,那个曾经会为他抵挡一切风雨的大哥哥,那个他最为信任的家人,穿着一件由政敌所赐、象征着背叛者荣耀的华丽外袍,浑身浴血。
那些血,属于试图阻拦他的神里家护卫。
他挟持着年幼的绫华,冰冷的刀锋,就抵在女孩那脆弱的脖颈上。
绫华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放开她!”
绫人发疯般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老家臣死死拉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林霄用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暖与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