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的出现,不仅是打断了一场审判。
它更像一道贯穿了五个世纪的惊雷,在欧庇克莱歌剧院的上空轰然炸响。
而那更高天穹之上,某种无形而伟大的存在,似乎也被这凡人的归来所触动。
歌剧院穹顶那华美的壁画,毫无征兆地开始溶解,化作一片纯粹的、深邃的幽蓝。
光芒流淌下来,却不刺眼。
那光芒温柔地笼罩了整个审判台,将外界的喧嚣与骚动,隔绝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一个巨大的、横贯天际的荧幕,就此展开。
天幕的盘点,迎来了它真正的高潮。
林霄没有理会台下那些凡人的惊愕与愤怒,也没有去看审判席上那维莱特那张冰封的面孔。
他只是低着头,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轻轻地、笨拙地拍着芙宁娜颤抖的背脊。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看着吧,芙宁娜大人。”
“看着吧,全枫丹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幕,那双枯槁眼眶中的光芒,竟比穹顶的星辰更加明亮。
“看看你们的‘神’,这五百年来,究竟在为何而战。”
在他的讲述中,天幕的画面开始流转。
那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没有神明挥洒权能的伟岸,只有一幕幕令人心碎的日常。
画面中,是深夜的白露宫。
空旷、死寂的殿堂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微笑。
“我,是水神芙卡洛斯,枫丹的子民,你们的信仰,我收到了。”
她的声音稚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不对!”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挺直腰杆,模仿着记忆中神明该有的威严与高傲。
“要自信!要浮夸!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就是神!”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直到声音嘶哑,直到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直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模糊了镜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台下的民众,呼吸停滞了。
他们眼中的那个永远在舞台上享受欢呼,永远带着夸张笑容的水神,原来……那份他们嗤之以鼻的“演技”,是在这样无人的深夜里,用泪水和痛苦一点点磨练出来的。
画面再次切换。
枫丹廷的街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一个正在与家人说笑的男人,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在亲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汇入雨中。
“溶解”的危机,第一次大规模爆发。
人群在恐慌中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而芙宁娜就站在不远处的露台上。
她死死地攥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她的身体在发抖,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发抖。那双蔚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子民消逝的绝望,也充满了她自己对于这未知诅咒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当民众的目光投向她时,她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颤栗。
她挺直了脊背,脸上挤出一个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戏剧性忧伤的表情。
“唉,又是一场令人悲伤的意外。但请相信,在我的引领下,正义与秩序,终将战胜一切。”
她用最华丽的辞藻,说着最空洞的安慰。
那一刻,台下终于有人明白了。
那不是漠不关心。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凡人,在无法抵抗的天灾面前,她唯一能给予民众的,只有一份名为“神明尚在”的虚假希望。
天幕的画面,仍在继续。
质疑的声浪,开始在枫丹的街头巷尾蔓延。
“水神大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除了看戏和享乐,还会什么?”
愤怒的民众聚集在白露宫外,他们高声叫嚷着,将手中的污秽之物,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身影。
烂掉的菜叶,混合着泥土的石块。
芙宁娜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污秽弄脏她华丽的裙摆。
她知道,她必须承受。
这是扮演神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在一枚混着尖锐石子的泥块,即将砸中她脸颊的瞬间。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前。
是林霄。
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抗下了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