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迷茫与惊恐。
然而。
就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
在她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甚至还未看清房间里熟悉的陈设时。
她的身体,她的肌肉,已经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下意识地,对着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房间,露出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优雅且充满神性的——完美假笑。
那个笑容,僵硬地挂在满是冷汗与泪痕的脸上。
显得如此诡异,又如此悲哀。
这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早已不是扮演。
它是一种本能。
是一种在漫长岁月中,被强行扭曲、重塑后,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条件反射。
她已经分不清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是那个在噩梦中惊恐尖叫的凡人,还是这个连睡梦中都在扮演神明的演员?
又或者……
真正的那个芙宁娜,早就在五百年日复一日的磨损中,被彻底碾碎,消亡了。
现实中。
苏劫死死地盯着光幕中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知道她很累,他一直守护在她身边,试图为她分担。
可他从未想过。
在那层浮夸面具之下,她的内心深处,竟然早已是这样一片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的废墟。
他握着芙宁娜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
他想把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一切都传递给她。
哪怕只能让她此刻的颤抖,减轻一丝一毫。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迎来了史无前例的井喷。
那不再是质疑,不再是愤怒。
而是化作了一场铺天盖地的、迟到了五百年的道歉。
【娜维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前一直觉得她只是个爱演戏的明星。
【克洛琳德】:……
【夏洛蒂】:我……我为我写过的每一篇报道,向您道歉,芙宁娜大人。
而在至冬的雪宫之内。
愚人众执行官,“仆人”阿蕾奇诺,正端坐在长桌前。
她原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分开,苍白修长的指尖,正在桌面上进行着极有规律的、轻轻的敲击。
她看着光幕中那个在噩梦中都要强装微笑的少女,眼中的那一丝不屑与轻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能在这种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彻底疯掉的孤独与绝望中,坚持整整五百年。
这种看似软弱的伪装背后,所隐藏的坚韧意志,甚至超越了她所见过的绝大多数所谓“强者”。
“……这种扮演,本身就是一种最顶级的修行,也是最残酷的折磨。”
阴影笼罩的角落里,散兵靠着墙壁,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无数的道歉声,忏悔声,通过直播间的收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了现实中的歌剧院。
也传到了芙宁娜的耳中。
那些曾经化作利刃,将她刺得遍体鳞伤的言语,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岩浆,终于冲垮了她内心最后一道堤防。
积压了五百年的委屈,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将她淹没。
她依旧没有哭出声来。
五百年的扮演,已经让她失去了放声哭泣的本能。
只是,她颤抖的幅度变得更加剧烈。
她再也支撑不住,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苏劫的肩膀里,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这五百年,她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一丝一毫的苦楚。
她以为没有人会懂。
她以为没有人会看。
但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