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骨的寒风并未停歇,反而愈发凛冽,从灵魂的每一个缝隙灌入,要将芙宁娜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都彻底剥离。
欧庇克莱歌剧院内,死寂无声。
先前那些叫嚣、怒骂、审判的声音,此刻全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同他们的呼吸一并夺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宏伟的穹顶之下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名为愧疚的巨网,将每一个枫丹人牢牢缚住。
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更甚于喧嚣的酷刑。
光幕,没有因为人们的忏悔而给予片刻的仁慈。
画面没有停止。
它反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开始疯狂地剪辑、快进。
五百年漫长的时光,被浓缩成一幕幕飞速闪过的光影,将那些被藏匿于黑夜、被掩埋在神座阴影下的点点滴滴,尽数曝光。
这些画面,全都是芙宁娜在人后,在深夜,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最真实的挣扎。
画面中,初登神位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天真与茫然。
她独自一人,身影单薄地穿行在沫芒宫空旷的图书馆里。
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她近乎疯魔。
她不再是那个喜爱甜点、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雀跃的女孩。
她成了知识的囚徒。
光幕特写,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她要背诵枫丹立国以来所有的法典,每一个字,每一条释义,都必须烙印在脑海中。
她要研究每一段枯燥乏味到让人发疯的历史,从中找出历代水神应有的威严与气度。
镜头一转。
深夜的寝宫里,巨大的穿衣镜前。
她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练习如何用那种恰到好处的弧度,勾起一个高傲而轻蔑的微笑。
练习如何抬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去睥睨众生。
练习如何让笑声听起来浮夸、刺耳,却又充满了神明不容置喙的威严。
成千上万次的重复。
镜子里的那个人,渐渐变得陌生。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钟表上的刻度,却唯独失去了灵魂。
白天,她是枫丹绝对的焦点。
她是万民瞩目、高傲不羁、时而还会上演滑稽闹剧的芙宁娜大人。
她在巡游的街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民众的欢呼与簇拥。
她在歌剧院的审判席上,用最激昂华丽的词藻发表着一篇又一篇空洞的演说。
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成功了。
但到了夜晚。
当沫芒宫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当走廊里最后一盏壁灯熄灭,将光明彻底吞噬。
画面,转到了那间只属于她自己的卧室。
芙宁娜卸下那些象征着神明身份的、沉重华丽的饰品。
发冠、披肩、礼服……一件件被丢在地上。
随着最后一件伪装的脱落,她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毯上,随即蜷缩进宽大柔软的被子里。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
光幕的镜头拉近,给了她脸部一个特写。
那张白天还挂着浮夸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凡人的恐惧。
她在害怕。
害怕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的某个眼神,某个不经意的动作,会暴露出那凡人的本性。
害怕自己一瞬间的软弱,就会让芙卡洛斯赌上一切的计划,彻底崩盘。
五百年的时光,就在这种极致的撕裂中飞速流淌。
忽然,一幕画面定格。
那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深夜。
芙宁娜在噩梦中猛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