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缺口的临时木栅勉强立了起来,混着湿泥和碎石,透着股仓促的寒酸劲。空气里的血腥味被晚风稀释了些,但那股硝烟、焦糊和尸体特有的甜腥气依旧顽固地缠绕在鼻腔深处,像这片土地刚刚被撕开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
李观星靠着一堆沙袋坐着,手里捧着一碗不知谁递过来的、带着霉味的温水。手还有点抖,不是怕,是体力透支和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双灰黑色“眼睛”扫过的冰冷触感,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
周围乱糟糟的。民夫和兵卒在搬运尸体、修补工事,压抑的呜咽和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下一波攻势的恐惧,在每个人脸上交织成一种麻木的躁动。
张飞正扯着大嗓门跟几个郡兵吹嘘刚才那一刀如何威猛,唾沫星子横飞,斩马刀杵在地上,刀锋的血槽里还凝着黑红色的痂。他周身的血色猛虎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些,虽然依旧缠绕锁链,但那股躁动感明显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初步疏导后的、更具爆发力的蛰伏感。像刚被捋顺了毛的猛兽,看似安静,爪子却更利了。
【信任度:张飞(55%)】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关羽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他的青龙刀。刀身狭长,青色纹路在暮色里流转着幽暗的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镡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丹凤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仿佛刀锋破空般的锐芒。周身那淡青色青龙虚影盘绕,龙身上的暗红污垢似乎又淡了一丝,龙首微抬,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疲惫的姿态。
【信任度:关羽(35%)】
刘备在帮着安置伤员,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义勇包扎。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稳,声音也平缓:“忍一忍,没事的,伤得不深。”那年轻义勇疼得脸色煞白,却在刘备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刘备头顶那被死死压制的紫气,在救治伤者、凝聚人心时,似乎会逸散出极其稀薄的、温暖而坚定的光晕,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那光晕拂过之处,周围人的焦虑和恐慌仿佛都能缓解一丝。
【信任度:刘备(45%)】
邹靖大步走过来,盔甲上的血污都没擦,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玄德!”他声音沙哑,“你的人,伤亡如何?”
刘备站起身,快速清点了一下,语气沉重:“阵亡十一人,重伤八人,轻伤……近二十。”一百五十人,一战下来减员近三成,对于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这损失不算轻了。
邹靖眉头拧得更紧,但看向张飞和关羽时,眼神里还是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惊异和一丝……敬畏。“你那两位兄弟,还有这位李先生……”他目光转向李观星,“今日若没有你们,这缺口怕是堵不住了。本将会如实向太守禀报。”
刘备拱手:“分内之事。只是邹校尉,贼兵虽退,却未远遁,且其军中妖异之术……”
“我知道。”邹靖烦躁地摆摆手,压低声音,“那三个妖道,我让人拖下去了。死了一个,废了两个。这事透着邪性。黄巾贼以前也就是人多势众,裹挟流民,什么时候有这等诡谲手段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观星:“李先生似乎能看破那些鬼蜮伎俩?”
问题抛过来了。李观星放下水碗,缓缓起身。体力恢复了些,脑子也清楚多了。他知道,经过刚才那一战,自己“有点本事”这件事已经藏不住了。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半真半假地透点底,既能巩固地位,也能为后续铺路。
“略通一些望气辨机之术。”李观星斟酌着词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家传的皮毛,能隐约感知到天地间某些……异常的气息流转。比如那赤袍妖道,其力量根基虚浮,全赖手中骨杖和汲取战场血气,破其杖则力散。绿袍妖道以音波惑乱心神,但施术时自身防御薄弱。灰袍妖道驾驭死气,却需媒介和持续施法,打断即可。”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听在邹靖耳中,却无异于惊雷。这哪里是“略通皮毛”?这简直是庖丁解牛,直指要害!若无这份眼力,今日别说击退妖道,能不能堵住缺口都两说。
邹靖看李观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疑虑审视,变成了郑重和探究。“先生大才!不知先生师承……”
“山野之人,名讳不足道。”李观星适时打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愿多谈,“些许微末之技,恰逢其会罢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城外黄巾。若邹校尉信得过,在下可尝试观城外气机,或许能窥得一二贼军动向虚实。”
主动提出帮忙,既是展示价值,也是获取信息的途径。他需要知道,那双灰黑色“眼睛”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邹靖眼睛一亮:“如此甚好!有劳先生!”他立刻唤来亲兵,“护送李先生上城楼观阵!小心护卫!”
“我也去。”关羽忽然开口,放下擦拭好的青龙刀,站了起来。他没有看李观星,但意思很明白。
张飞也嚷嚷着:“同去同去!看看那些杂碎还有什么花样!”
刘备沉吟一下:“也好,翼德、云长护持先生左右,以防不测。我在此协助邹校尉整备防务。”
李观星点点头。有关羽张飞在身边,安全感确实足很多。
登上西城门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头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曳,将守军疲惫而紧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城外一片黑暗,只有黄巾军大营方向,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篝火,像旷野上浮动的鬼火。
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营地隐约的嘈杂。
李观星走到垛口边,凝神静气,观星之眼缓缓开启。
视野骤然拔高、拓宽。
在他的“眼”中,涿县城池被一层稀薄的、淡白色的“人气”笼罩,这气息源于城内军民求生的意志和对家园的守护之心,虽然微弱,但坚韧。城墙本身,则残留着昔日筑城时凝聚的、几乎散尽的微弱“地气”和“金石之气”,正是这些残留,让那截断矛中的庚金锐气得以保存,并在关键时刻被激发。
而城外,景象则截然不同。
黄巾大营上空,盘踞着一片庞大、浑浊、不断翻涌的暗黄色气团。那是数万人汇聚的杂乱气息,其中充斥着饥饿、恐惧、迷茫、疯狂,以及被强行灌输的、扭曲的“信仰”。在这片浑浊气团的核心处,有三道相对凝实的气柱。
一道赤红如火,带着暴虐的杀戮欲,位置靠近中军,应是那程远志所在。一道幽绿飘忽,散发着阴冷的蛊惑力,徘徊在侧翼。还有一道,灰白死寂,正是之前那双“眼睛”的来源,此刻蛰伏在大营深处,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积蓄着什么,气息比之前更加晦暗难测。
而在更外围,李观星看到了更让他心惊的东西——一丝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灰黑色“丝线”,从大营深处那灰白气柱中蔓延出来,如同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渗透进那些普通黄巾贼兵的头顶气运之中!那些被“丝线”缠绕的贼兵,其气息会变得更加狂躁、麻木,并且……与那灰白气柱的联系更加紧密。
像是……某种远程的侵蚀、控制,或者“标记”?
“先生,可有所见?”关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沉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站在李观星左后侧半步,手握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黑暗的旷野,周身青龙虚影盘绕,隐约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域”,将夜风和可能存在的窥探隔绝在外。
张飞则直接扒着垛口,瞪大了眼睛往黑漆漆的城外看,嘴里嘀咕:“啥也看不见啊,净是黑咕隆咚……书生,你瞅见啥了?那些妖人是不是在憋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