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撕开夜幕边缘时,西门瓮城的景象像是刚从地狱里捞出来,还滴着血。
残破的矮墙几乎看不出原形,被尸体——既有尸傀的,也有守军的——堆叠、填补成了某种grotesque的工事。地面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黑红色泥泞,分不清是血还是混了血的泥。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让人反胃:浓烈的血腥、尸体特有的甜腥焦臭、烧灼木头的烟气,还有一股驱之不散的、灰白光柱残留的阴冷。
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各种能靠的地方,眼神空洞,或者呆滞地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包扎伤口的布条很快被渗出的血浸透,低声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零星响起。没人说话,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显得有气无力,被更深重的疲惫和茫然压着。
李观星靠在一堆勉强清理出来的沙袋上,脸色白得吓人,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精神力透支加上强行催动导引术的反噬,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脑子里搅动,太阳穴突突地跳。每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系统界面在意识里明灭不定,提示着【精神力严重枯竭,星力紊乱,建议深度静养】。
但他静不下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最后的景象:邹靖的骑兵如同火把投入油海,在黄巾侧翼烧起一片混乱;灰白光柱剧烈波动,尸潮失控;他们趁机反击,勉强堵住了缺口……然后,那光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收敛了。
不是消散,是收敛。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将伸出的触手缩回巢穴,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
更让李观星心头压着石头的是观星之眼关闭前最后的惊鸿一瞥:那收敛的光柱深处,代表程远志的赤红暴虐气柱,与代表灰白死寂气柱之间,似乎并非铁板一块,有着极其隐晦的、相互排斥又相互吞噬的波动。而那道幽绿色的、代表蛊惑与诡异的气柱,则游离在侧,透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冷意。
黄巾内部,有裂痕。
这是个机会,也是更大的危险。裂缝意味着可乘之机,也意味着当外部压力足够大时,内部可能为了整合而爆发出更极端的力量。
“水……”旁边传来嘶哑的声音。
李观星勉强睁开眼,看见刘备正用一只完好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破陶碗凑到一个重伤的年轻义勇嘴边。那义勇腹部缠着厚厚的、已被血染透的布,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刘备自己脸上也添了新伤,一道抓痕从颧骨划到下颚,皮肉外翻,只是草草抹了点灰止血。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露出里面被血和汗浸透的麻衣。
刘备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手里端的不是粗陶碗,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喂完水,他又用沾湿的布片,轻轻擦拭那义勇额头的冷汗和污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但看那义勇渐渐平静下来的眼神,似乎比最上等的伤药还管用。
李观星的观星之眼无法开启,但他能感觉到,刘备周身那股极度压抑的紫气,在昨夜短暂的“共振”后,似乎并未完全沉寂下去,而是像经过淬火的钝铁,虽然依旧黯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此刻,在他专注救治伤者时,那股“韧”性正化作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气息,无声地抚慰着周围。
这是一种天赋,或者说,是帝星命格在极度困境下本能散发的、最原始的“庇护”与“凝聚”特性。无关力量强弱,只是一种……存在的姿态。
“先生,你醒了?”刘备察觉到李观星的目光,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将另一个盛着清水的碗递过来,“喝点水。”
李观星接过,冰凉的水划过干涸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玄德公,你的伤……”
“皮肉伤,无碍。”刘备摇摇头,目光扫过瓮城内惨烈的景象,眼神沉痛,“只是兄弟们……折损太多了。”昨夜跟随他出城诱敌、又退回瓮城死战的百余人,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四十,且大半带伤。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张飞的声音在旁边闷闷响起。他坐在一堆尸骸上,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把卷了刃的斩马刀,动作粗鲁,却异常认真。他身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精神头却是几人中最足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昨夜厮杀后的亢奋,以及一丝……意犹未尽?他周身的血色煞气经过一夜鏖战和最后那奇特的“共振”,不仅没有萎靡,反而显得更加凝实了些,虽然那猛虎虚影身上的锁链依旧清晰,但虚影本身似乎壮大了一圈,趴伏的姿态也少了些躁动,多了些蓄势待发的沉稳。
关羽靠在不远处闭目养神,青龙刀横在膝上。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悠长,显然消耗也是极大。但他坐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那淡青色气息缓缓流转,修复着损耗,也抵御着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死气。经过昨夜,他刀气中那抹“守护”的意味似乎更重了一分,凌厉不减,却少了些孤峭。
“邹校尉那边……有消息吗?”李观星问。
刘备神色凝重:“探马刚回报。邹校尉突袭得手,烧了黄巾部分粮草,搅乱了后阵,但未能直捣中军。程远志反应很快,调集精锐稳住阵脚,邹校尉见好就收,已率军从东门回城了。不过……”他顿了顿,“黄巾经此一扰,白日里应该无力组织大规模攻城,但城外尸傀依旧游荡,封锁未解。”
意料之中。邹靖兵少,又是冒险突袭,能取得这样的战果,延缓敌军攻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安全,但还被围着。”李观星总结,声音依旧虚弱,“下一波攻击……恐怕会更猛。”
气氛再次沉闷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昨夜是侥幸,是搏命,加上邹靖的奇袭,才堪堪守住。下一次呢?城内的箭矢、滚木、金汁还有多少?守军的士气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消耗?
更重要的是,那灰白光柱的主人,下一次会动用什么样的手段?
“得想个法子。”张飞把擦好的刀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能老这么被动挨打。先生,你昨晚那招,能让俺和二哥的力气合到一块儿使,能不能……再琢磨琢磨?弄个更厉害的?”
关羽也睁开眼,看向李观星,目光带着探询。
李观星心中苦笑。昨晚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灵光一现,赌上精神力反噬才勉强成功,而且依赖刘备那微弱到可怜的“人心念力场”作为粘合剂。再来一次?他怕是得当场昏死过去。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是“先生”,是“观星者”,是这支濒临绝境的小团体里,唯一能提供“非常规”思路和希望的人。
“昨夜之法,取巧而已,消耗太大,不可持久。”李观星缓缓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条理,“但翼德兄所言不错,我们不能总被动挨打。那些尸傀,看似无穷无尽,实则受那灰白光柱控制,并非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将昨夜观星所见的部分信息,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我观那邪术,以死气为线,操控尸身。寻常刀兵难伤根本,需断其头颅,或破其与后方邪源之联系。昨夜我们最后配合,云长兄刀气能干扰、净化死气,翼德兄煞气能暴力破坏尸傀躯壳与那‘线’的连接点,正是此理。”
关羽微微颔首,张飞听得眼睛发亮:“那不就是了!我和二哥多砍他娘的!”
“问题在于,”李观星话锋一转,“尸傀太多,你们气力有限。那灰白光柱供给死气,似乎源源不绝。我们需找到更有效之法,或以更少消耗,造成更大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