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小雨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月光。
不是种子里的那种——那些光是从自己身上流出去的,每一次亮起都像是在烧命。是真正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背。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没有叶痕了。
那枚母树的叶子,四十二年前种进她手背里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和种子一起,和那四十二年一起,碎在了那片黑暗里。
她想动一下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
那些裂开的口子还在,但已经不往外渗光了。光没了,只剩下一道道干涸的痕迹,像是旱了很久的河床。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过头,看见林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比进来之前还差,身上的衣服没换,袖口上还有从种子带出来的那种灰白色的痕迹。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盯着她。
盯了很久了。
“你……”鹿小雨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直在这?”
林青没回答。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
“烧退了。”
鹿小雨这才感觉到,自己确实出过汗,里衣湿湿地贴在身上。
“我昏了多久?”
“三天。”
三天。
她愣了一下。
外面三天,里面就是三年。
她又睡了三年?
“刘三娘说你的身体太虚了。”林青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椅背,“生机损耗六十二,意识还剩九百八十七——但这些数据没用,因为你的境界……”
他没说下去。
鹿小雨看着他,等他说。
“你的境界没了。”林青的声音很平,“丹田还在,但里面是空的。经脉还在,但也是空的。后天六层的修为,全烧干净了。”
鹿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归墟之主呢?”
“不知道。”
“不知道?”
“种子碎了。”林青说,“你出来的时候,那东西没跟着出来。但刘三娘说,归墟之主没死,只是被你和我……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压在哪,压多久,都不知道。”
鹿小雨垂下眼睛。
四十二年。
她用了四十二年,把自己烧成现在这样,最后只是“压回去”。
“你……”她抬起头,看着林青,“你用了什么?”
林青没说话。
“你进去的时候,献了什么?”鹿小雨盯着他,“种门要收最珍贵的东西,你献了什么?”
林青别过脸。
“不重要。”
“重要。”
鹿小雨想坐起来,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撑起一半就摔回床上。她喘着气,眼眶又开始红。
“你献了什么?”
林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一辈子。”
鹿小雨愣住了。
“我拿一辈子换的。”林青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换你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鹿小雨以为他不会再说别的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经脉枯竭百分之六十九,强行修炼了三天,现在还剩百分之七十三。赵战说我疯了。白术说我再练下去会废。刘三娘说……”
他顿了一下。
“刘三娘说,一辈子太长了,你确定?”
鹿小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林青转过身,看着她。
“我说我确定。”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鹿小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累,不是心疼,不是什么她以为会有的东西。
是平静。
像是他早就想好了,想得很清楚,然后就这么做了。
“你……”鹿小雨的声音发抖,“你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