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怒吼,裹挟着帝王焚尽八荒的煞气,在咸阳宫的梁柱间轰然炸响,回荡不休。
那柄饮过无数敌酋鲜血的太阿剑,此刻正对准他血脉相连的亲子,剑锋的寒芒映照出胡亥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杀意!
前所未有的杀意,化作实质的狂风,席卷了整座大殿!
蒙恬心胆俱裂,却不敢再上前一步。他能感受到,此刻的陛下,是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祖龙,任何阻拦都会被撕成碎片。
李斯与赵高,一个瘫软如泥,一个五体投地,连抬眼偷看的勇气都已丧尽。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咸阳宫的上空。
就在嬴政手腕即将挥落,以帝王之尊亲手清理门户的刹那——
天幕,变了。
那血腥的屠戮画面骤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朝堂之景。
依旧是这咸阳大殿。
依旧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只是,龙椅上的人,换成了那个神情呆滞,眼神中满是空洞与茫然的胡亥。
嬴政高举的太阿剑,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他的动作,并非出自本愿,而是被天幕上那荒唐到极致的景象,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画面中,赵高,那个此刻正趴在他脚下,卑贱得宛如蝼蚁的宦官,正牵着一头鹿。
一头长着峥嵘犄角,姿态昂扬的梅花鹿。
他一步步走上殿堂,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谄媚笑容,对着龙椅上的胡亥,躬身一拜。
“陛下,此乃臣特意为您寻得的千里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此时此刻咸阳宫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胡亥闻言,竟然真的流露出一丝好奇,他探着身子,仔细打量了那头鹿,随即发出一阵蠢笨的、孩童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中丞相怕是弄错了,这明明是一头鹿,怎么能说是马呢?”
话音落下,赵高缓缓直起身,那张谄媚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反驳胡亥,而是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阴冷地扫过阶下满朝的文武。
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画面中,一名官员被那目光盯住,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支支吾吾,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在赵高越发冰冷的注视下,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是……是马!确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不错!臣观此马,四肢矫健,神骏非凡,必是马中极品!”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此良驹!”
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在大秦朝堂上,为了一项法度、一寸疆土而争得面红耳赤的铁骨公卿,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指着一头鹿,将其赞美成一匹绝世好马。
当然,也有不谐之音。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越众而出,指着赵高厉声喝道:
“荒唐!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赵高!你这是在蒙蔽陛下,祸乱朝纲!”
赵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轻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将那老臣的嘴堵住,直接拖出了殿外。
没有审判,没有廷议。
转瞬之后,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便再无声息。
殿堂之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管鹿叫马的喧嚣,变得更加热烈了。
“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
嬴政握着太阿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冰冷。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一生所追求的绝对秩序,是如何崩塌的。
他看到了他引以为傲的法家之术,是如何被践踏的。
法度!
他穷尽一生,就是要将“法”这个字,刻进帝国的骨髓里!让它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唯一准绳,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皆受其束缚。
可在他死后,这至高无上的法度,竟变成了一个宦官戏耍他痴傻儿子的玩具!
变成了一把用来铲除异己,让整个朝堂噤声的屠刀!
这比杀戮他的子女,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是他毕生事业的全盘崩溃!
天幕的画面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节奏猛然加快!
画面一转,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泥泞的土地上,陈胜、吴广振臂一呼,无数衣衫褴褛的戍卒揭竿而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一声怒吼,不再是遥远史书上的文字,而是化作滚滚惊雷,炸响在嬴政的耳边。那是被严苛律法压抑了太久的民怨,在此刻的总爆发!
画面再转,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