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午，天恩城的阳光不算刺眼，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我来到刑警队，处理手头上剩下的杂事，无非是签几份文件、叮嘱下属留意近期的案件动向，动作麻利地忙完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贾茹那里。我不想再等她的电话，也不想再拖沓，有些事，总得当面说清楚，哪怕只是陪她坐一会儿，也能稍稍缓解心里的那份亏欠。
我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出门，丝毫没有察觉，此刻的贾茹，正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我更不知道，就在她指尖快要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门铃响了——是一个学生家长，带着礼物，还有自己那不太争气的孩子，专程找上门来，想必是有求于她。她无奈，只能暂时放下给我打电话的念头，把我们的约会，又一次推迟了。这份不知情的错过，后来我得知时，心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阵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传来，我下意识抬头望去，就看见一辆蓝色小车缓缓停在了院里。不用看车牌号，不用想，我就瞬间猜到了这车的主人——是我妈妈，周敏。
心脏猛地一缩，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有惊讶，有慌乱，更多的，是深藏心底的愧疚。妈妈怎么会突然来天恩？她从来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以前不管是来金陵看我，还是去哪里，总会提前打个电话，让我有个准备。这次这般突然，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也让我瞬间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回家看她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她一个人在金陵，过得好不好。
漂亮的周敏从车上下来，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眼角似乎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细纹。她抬头，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看到我正欲出门，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娇嗔：“又要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和掩饰：“我……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里的疏离，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不是不想见她，只是面对她，我总会想起六年前的那些事，想起那些无法言说的纠葛，心里的压抑感就会瞬间涌上来，连坦然面对她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我就不兴来了？”妈妈笑着走上前，脚步轻轻的，一点点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可那份温柔，却让我越发愧疚——我知道，自从我上了大学，我们母子之间，就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默契，再也没有过那种毫无隔阂的亲近。我总下意识地躲着她，刻意疏远她，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份躲闪，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六年前的阴影，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不想面对我们之间那份变得有些微妙的母子情。
妈妈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甚至能猜到，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大概是希望，在见到我的那一刻，能有一个结实的拥抱，能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隔阂地亲近。可我做不到，她也做不到，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无法逾越。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当初选择去读法医，是不是也有逃避她的成分在里面，逃避这份让我压抑，却又无法割舍的母爱。
“都周末了也不休息？”妈妈停下脚步，娇嗔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我调皮捣蛋时，她看我的模样。每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妈妈的感情闸门，会不自觉地打开，那份母爱里，似乎还流淌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让我既熟悉，又陌生，既贪恋，又躲闪。
我顺势抱怨了一句：“这工作哪有什么周末不周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烦，其实心里清楚，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找一个周末不回家、不陪她的借口，希望能让她理解我，也希望能让自己心里，少几分愧疚。我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掩饰自己的躲闪和疏离。
“那也得注意身体，可不能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妈妈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顿了顿，又问道，“怎么把尹萍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心里又是一动，伸手接过妈妈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都是她给我准备的，有我爱吃的零食，有她亲手做的酱菜，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全都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细致的牵挂。“你去过我的住处？”我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没想到，她会直接去我住的地方，会见到尹萍。
“她说你来刑警队了，我就直奔这里来了。”妈妈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我们母子两人的手，同时握着那个大包的提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在一起，她的手很暖，带着熟悉的温度，可我却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最终还是忍住了。“尹萍说的果然没错儿。”她笑着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含糊地找了个理由：“我想让她多看会儿书。”这话一出，我就觉得有些可笑，尹萍向来懂事，不用我刻意叮嘱，也会好好看书，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骗不过，更别说心思细腻的妈妈了。
“我儿子懂事了。”妈妈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欣慰，可她的动作，却有些不自然——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胳膊，指尖的力道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眼神却有些游离，不敢直视我的目光，好像在掩饰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走，上车吧，回你的住处。”
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她这才松开手，转过身，走向车子。我下意识地，伸手抚在了她的后背上，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可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我知道，妈妈心里，一直很怕我会彻底拒绝她，很怕我会把她这个母亲，彻底拒之门外，这份小心翼翼，让我心里，愧疚得无以复加。
妈妈开着车，行驶在天恩城的街道上，动作熟练，丝毫没有生疏感，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她每天都走在这条街上，就像走在金陵的街道上一样。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默默想着，她大概是早就打听好了我住的地方，早就想来看看我，只是一直没有勇气，一直怕我会拒绝她。
回到住处，刚上楼，尹萍就已经打开了门，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她一见妈妈，脸上立刻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其实，妈妈来的时候，在楼下就已经抱过尹萍了，可此刻，她像是把对我的那份压抑的感情，全都转移到了尹萍身上，不等尹萍扑过来，她就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尹萍那苗条的身子，拥抱得很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珍视。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尹萍对妈妈，是充满感恩之情的——毕竟，是妈妈，改变了她的一生，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温暖。可我也看得出来，尹萍有些不适应妈妈这般热情，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局促。我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妈妈这般突如其来的、过分的热情，难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觉得这个年轻的奶奶，有些太过反常。
“今天咱们就不出去了，在家里做着吃就行。”妈妈松开尹萍，笑着说道，语气温柔，既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尹萍说，眼神里，满是期待，好像很渴望，能给我们做一顿饭，能享受这份短暂的、安稳的亲情。
“好的，奶奶，我来做。”尹萍很快反应过来，被妈妈的热情所感染，也拿出了最大的热情，来回报这位改变了她一生的恩人，语气里，满是乖巧。
“咱们两人齐动手，让你爸好好享受一下。”妈妈笑着揉了揉尹萍的头发，语气亲昵。我能感觉到，她自己也觉得，我这么年轻，就有了尹萍这么大的女儿，有些滑稽，有些荒唐，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从来没有指责过我，她只是想，好好维持这份关系，只是想，顺着我的心意，只要我不把她拒之门外，只要我还愿意认她这个妈妈，就足够了。这几乎是她唯一的要求，甚至连这一点要求，她都不敢明确地提出来，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
整个中午，妈妈都忙得不亦乐乎，在厨房里进进出出，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兴奋和满足，是我好久都没有见过的模样。我心里清楚，她之所以这么开心，之所以这么忙碌，是因为，六年来，我几乎没有单独吃过她做的饭菜，每次我回到金陵，都是在二婶家里吃，她就算心里再想给我做饭，再想陪我吃一顿饭，也没有机会，也没法说什么。此刻，能亲手给我和尹萍做一顿饭，能看着我们坐在她身边，好好吃饭，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和满足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地给尹萍夹菜，夹的都是她觉得好吃的，然后，再顺便给我夹上两筷子。我心里最清楚，她给尹萍夹菜，只不过是一个铺垫，只不过是想掩饰她对我的偏爱，免得引起尹萍的嫉妒，免得让尹萍觉得，她只疼我一个人。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让我心里，越发酸涩，越发愧疚。
妈妈的目光，总是温柔地在我脸上扫过，停留片刻，又赶紧移到尹萍的小脸上，来回扫视，眼神里，带着几分躲闪，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总担心，自己那份过于炽热、过于特别的目光，会引起尹萍的怀疑，会被尹萍看出什么破绽。每当我和尹萍都埋头吃饭，没有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就会不失时机地，多看我几眼，那眼神里的柔情，像微微敞开闸门的流水，温柔又绵长，可只要我们其中有一个人抬起头，她就会立刻关上那道闸门，收起那份异样的柔情，重新摆出一副母爱的模样，目光依旧躲躲闪闪，不敢与我们直视。
我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压抑得厉害，手里的筷子，也变得沉重起来。我知道，妈妈心里，藏着很多心事，藏着很多无法言说的情绪，她的这份小心翼翼，她的这份躲闪，都让我心疼，也让我无奈。我想开口，想跟她说点什么，想好好陪她聊聊天，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这份压抑，在心里慢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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